
演播廳舞台上,四位評審導師麵前的轉播大屏已經亮起。
一百二十八間創作艙的俯瞰監控如蜂巢般整齊排列。
絕大多數選手仍停留在文檔空白的階段,有的托著下巴來回踱步,有的在草稿紙上飛速劃著人物關係線。
命題是沉重晦澀的“死亡”,任誰都得在下筆前仔細掂量分量。
主持人王冰手持麥克風,微笑著看向導師席。
“四位老師,選手們已經全員就位,正式進入創作周期。”
“在大賽海選期間,各個賽區湧現出了不少實力極為強勁的青年才俊。”
“不知道眼下各位老師有沒有特別留意的種子選手?”
大夏名導馮小鋼率先清了清嗓子,拿起話筒。
“那我先聊兩句。”
“一號艙的沈飛,大夏電影學院文學係高材生,也是燕京賽區的頭名。”
“這小夥子的基本功紮實,此前我看過他交上來的幾個中篇,敘事節奏很老練,屬於能沉得住氣的類型,我挺期待他的表現。”
馮小鋼神色坦然,舉賢不避親。
緊接著,身旁的島國名導北野武也緩緩點頭,用低沉的日語開口。
通過同聲傳譯係統,聲音平穩傳遍全場。
“我比較關注八號艙的渡邊一郎。”
“這位年輕人在傳統文學界已經小有名氣,筆觸細膩,很懂得在絕望中捕捉人性的微光,這個命題應該能讓他發揮出長處。”
隨後,昆汀與史蒂芬·金也分別提及了白頭鷹賽區的兩名熱門選手。
幾位大師各自表態,觀眾席與網絡彈幕上頓時一片應和。
這幾位被點名的種子選手,原本就是奪冠大熱門,外界的關注度本就極高。
簡單點評完四名種子選手後,王冰沒有冷落其他艙位,引導導播將鏡頭順著艙位編號逐一滑動。
掠過前一百號之後,導播的鏡頭忽然定格在了一百一十一號創作艙的監控畫麵上。
“咦?”
王冰眼裏劃過一絲詫異,聲音輕快地提了起來。
“大家快看,這位一百一十一號選手的動作非常迅速啊!”
“在大部分選手還在整理大綱甚至發呆的時候,他居然已經敲下了書名和開頭!”
主鏡頭瞬間拉近。
巨大的顯示屏上,一百一十一號艙內的方哲神情平靜,指尖在鍵盤上敲打不停。
而在他麵前的文檔頂端,清清楚楚地印著兩個大字:
《活著》。
緊隨其後的,是一句簡短的開篇白描。
【徐福貴是城裏有名的闊少爺,他爹給他留了上百畝肥沃的良田。】
【他出門從不願正經走路,最喜歡讓一個胖妓女背著自己在大街上招搖過市。】
演播廳前方的觀眾席瞬間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密集的笑聲與議論。
“《活著》?考題不是死亡嗎?這哥們兒是不是看串行了?”
“題目要你寫死亡,你起手一個《活著》,這叛逆期來得有點晚吧!”
“而且這寫的是個什麼玩意兒?胖妓女背著闊少爺?這特麼是嚴肅文學還是三流下流豔俗小說啊?”
“前麵還說得神乎其神的,還以為是哪個賽區隱藏的大神,結果是個純粹為了博人眼球的跳梁小醜吧!”
台下的觀眾席噓聲一片。
網絡直播間的彈幕更是不留情麵地瘋狂刷新。
“這是生怕第一輪淘汰不了自己嗎?”
“馮導出的題是‘死亡’,這種探討生命終極落幕的題目,嚴肅性何其之高,他竟然在第一行寫逛窯子背妓女?”
“太俗了,甚至有點低俗,純屬惡心人。”
“大夏賽區怎麼把這種水貨放進前一百二十八強了?丟人現眼!”
王冰神色如常,將話筒轉向了馮小鋼。
“馮導,一百一十一號方哲選手來自大夏,他這個破題方向,似乎有些……與眾不同啊。”
馮小鋼看著大屏幕上的兩行字,眉頭不由得微微擰起,眼角的褶皺加深了幾分。
他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語氣透著一股老牌影人的直率。
“年輕人想標新立異,博個出彩,這能理解。”
“但創作最怕的就是為了反差而反差。”
“考題是死亡,你寫活著,立意如果立得住,那叫反其道而行之的大智慧。”
“可要是通篇就為了整點低俗花活吸人眼球,那就落了下乘了,這位小老弟的路子,現在看著有點危險。”
北野武也搖了搖頭,言簡意賅。
“輕浮。”
“寫生死,先得敬畏生死。”
“一個沉溺於聲色犬馬的浪蕩子,除非作者有極強的筆力能讓他迅速蛻變,否則很難撐起這麼沉重的題眼。”
昆汀聳了聳肩,咧嘴笑了笑。
“我倒是覺得挺有趣,但如果隻有這種噱頭,他大概連前六十四名都擠不進去,我們可不會給低俗喜劇打高分。”
史蒂芬·金則推了推眼鏡,目光在文檔上的“徐福貴”三個字上停留了片刻,沒有說話。
幾位評委的一致唱衰,讓原本就對開篇感到荒誕的觀眾徹底失去了興趣。
“算了算了,趕緊切鏡頭吧,看沈飛去!”
“渡邊一郎那邊已經寫了五百字絕症詩化小說了,文筆絕美,誰要看這個爛俗少爺逛青樓啊!”
王冰順應現場的呼聲,笑著示意導播將主畫麵切回幾位熱門選手的艙內。
主屏幕的光影一轉,一百一十一號直播間的在線人數以斷崖式的速度狂跌,轉眼間隻剩下寥寥數百個看熱鬧的閑人。
全場所有的關注與燈光,再次彙聚到了那些名門天驕的身上。
創作艙內。
方哲完全聽不見外麵的冷嘲熱諷與評委判詞。
他坐在柔和的燈光下,神情專注而沉凝。
手指在機械鍵盤上穩健地敲擊,發出富有韻律的聲響。
外界以為這是一個下流的紈絝敗家故事,以為他在自絕生路。
方哲嘴角浮現一絲冷冽的平靜。
沒有最初不知人間疾苦的混賬與揮霍,又怎能襯托出往後宿命撕扯時的徹骨之痛?
刀子要紮得深,就得先讓人以為這是一場荒誕不經的鬧劇。
方哲目光堅定,指尖落下,徐福貴的生平正式鋪展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