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輪比試的命題正式出爐。
死亡!
當這兩個字通過轉播大屏幕清晰映入所有人眼中時,台下的觀眾席頓時掀起了一陣嘈雜的騷動。
“死亡?抽到這個題,看來這次要看誰把人刀得狠了。”
“簡單?哥們兒你沒毛病吧,這題有多難寫你心裏沒數?”
“越是這種終極話題,越容易掉進爛俗套路裏。”
“從小到大咱們看過的生離死別還少嗎?不是絕症晚期,就是車禍意外,要麼是英雄犧牲,早就被拍爛寫爛了。”
“誰要是隻知道堆砌眼淚和白布,在四位評委麵前絕對討不到好。”
“這道考題的分量太重了。”
“我們島國選手這次穩了,大和民族自古就深諳物哀與向死而生的美學,這種題材就是為我們量身定製的!”
“得了吧,論起大場麵死亡,還得看我們白頭鷹!災難大片、喪屍末日、槍火廢墟,哪一次不是票房霸主?”
“西八,明明是我們半島的絕症虐戀劇最催淚,全世界都得跟著哭!”
觀眾席內彙聚了來自各國的觀賽者,議論聲此起彼伏。
有的觀眾替本國選手捏了把冷汗,有的則神情亢奮,認定這是自家文化基因的絕對強項。
舞台中央,主持人王冰看著馮小鋼手裏的字條,微笑著將話筒遞向導師席。
“馮導,您親手抽出了這麼一個沉甸甸的詞彙,看來是給台上的一百二十八位選手出了一道不小的難題啊。”
命題越精準具體,創作的邊界就越收攏,選手越容易找到著力點。
像“死亡”這種過於龐大的哲學與生命命題,包容度極廣,卻也極容易讓人迷失方向。
稍有不慎,就會寫成空洞的說教,或是無病呻吟的悲傷堆砌。
想要在這樣的基調下脫穎而出,難度不可謂不高。
馮小鋼坐回評委席,神情嚴肅地點了點頭。
“確實不容易。”
“死亡在任何文明的藝術長河裏,都是最古老也最沉重的話題。”
“正因如此,前人留下的高峰實在太多。”
“選手們想在這張紙上寫出新意,甚至讓觀眾產生真正的敬畏與震撼,非常考驗作者的筆力與閱曆。”
王冰隨即轉向旁邊的島國名導。
“北野武老師,您對這個命題怎麼看?”
北野武微微傾身,聲音低沉平緩。
“我也認同馮導的看法。”
“很多人以為寫死亡隻要死的人夠多、血流得夠凶,就能打動人。”
“其實那種廉價的感官刺激最容易讓人疲勞。”
“死亡的重量,往往體現在它發生前後的無聲處,如果抓不住生命的韌勁,寫出來的東西就隻是一具沒有靈魂的空殼。”
坐在第三位的昆汀也接過話筒,聳了聳肩。
“夥計們,不得不承認,好萊塢每年要製造成千上萬種死法,車禍、槍擊、連環殺人魔。”
“但真正能留在影史上的,屈指可數。”
“這絕對是一場殘酷的絞殺。”
史蒂芬·金推了推黑色板材眼鏡,言簡意賅地補充了一句。
“恐懼來源於未知,而死亡是最深的未知。”
“我很期待這些年輕人裏,有沒有人能撕開那層偽裝。”
四位評委的點評相繼結束。
在現場工作人員的指引下,方哲等一百二十八名參賽選手陸續走下舞台,走向屬於各自的創作艙。
演播廳的後方佇立著一座極為壯觀的蜂巢式建築。
整整八層金屬構架,每一層整齊排布著十六間完全獨立的創作艙。
外側鑲嵌著單向透光的高強度防彈玻璃。
艙內的選手看不見外麵的一切,而外部的數十台全景鏡頭和現場觀眾,卻能將他們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
在接下來的七天創作周期裏,所有人都要在這座封閉的空間內完成構思與書寫。
“方哲選手,這是一百一十一號創作艙。”
“比賽期間請遵守封閉規則,如果有生活上的需求,按下呼叫鍵即可。”
“預祝你發揮出色。”
引導人員在一扇帶有銀色編碼的門前停住腳步。
“謝謝。”
方哲點了點頭,推門邁入艙內。
門鎖隨即發出輕微的機械鎖死聲,外界那如潮水般的歡呼與喧囂在瞬間被隔絕得一幹二淨。
室內空間約莫十幾平米,布置簡潔高效。
靠牆擺著一張單人床,側麵是獨立的盥洗區。
正前方則是一張寬敞的書桌,桌麵上擺放著一台高性能的創作終端,屏幕正泛著柔和的冷光。
方哲在人體工學椅上坐下,抬手點亮了屏幕,新建了一個空白的文檔。
鍵盤在指尖下發出輕微的觸感。
死亡。
這兩個字在腦海中不斷回旋。
方哲揉了揉眉心,開始快速篩選破題路徑。
如果按照最平穩的思路,寫戰爭片裏的英雄犧牲?
寫一名戰士在槍林彈雨中為了掩護戰友英勇赴死?
比如地球上的《拯救大兵瑞恩》,或者《集結號》。
他在鍵盤上飛快敲下了幾個字:《集結號》。
穀子地的堅持,九連戰友的犧牲,悲壯而深沉。
這部作品在前世無疑是一座豐碑,換到這個賽場,保送他通過第一輪淘汰賽綽綽有餘。
但方哲的手指懸在退格鍵上,遲遲沒有繼續敲下去。
他緩緩搖了搖頭。
不行。
第一輪比賽有一百二十八名選手,淘汰率高達百分之五十。
如果隻是為了混進前六十四名,求穩確實是個選擇。
可求穩往往意味著平庸。
現場有數十個國家的頂尖作者,寫戰爭犧牲、寫末日浩劫的人絕對不在少數。
在海量同質化的悲壯故事裏,一部常規的戰爭悲劇即便拿了高分,也極難形成席卷全球的引爆效應。
他冒不起這個險。
他要的不是安全晉級,而是在第一把火就徹底燒穿整個賽場的屋頂。
他要讓評委與觀眾在看到開篇的瞬間產生錯位,再在後續的發展中被徹底擊穿心防。
那麼,究竟什麼才是死亡的極致?
是肉體的毀滅?是心跳的停止?
當身邊所有的至親至愛一個接一個化作黃土,而你卻不得不繼續往前挪動腳步的時候。
那份沉重,是否比單純的落幕更加刻骨銘心?
方哲的眼神猛地一凝。
一個書名如驚雷般劃破思維的迷霧,狠狠砸進了他的意識深處。
他毫不猶豫地按住退格鍵,將屏幕上的字跡全部清除。
緊接著,指尖在鍵盤上重重落下,敲出了兩個筆畫簡單卻重若千鈞的大字:
《活著》。
讓你寫死亡,你寫活著?
方哲靠在椅背上,嘴角浮現出一抹自若的弧度。
死亡最冷酷的地方,從來無關死亡本身,隻在於活著的人必須親手埋葬所有至親。
人活著為了活著本身,不為活著之外的任何事物。
在這個未曾經曆過那些厚重苦難與歲月淬煉的世界裏,沒有人見識過大夏文學在刻畫宿命與悲劇時到底能狠到何種地步。
這一次,他要把那柄最鈍也最鋒利的刀子,遞到全世界讀者的胸口前。
方哲挺直腰板,雙手平穩地搭在鍵盤上。
光標在第一行微微閃爍。
他深吸一口氣,落下了主人公的名字與最初的序幕。
徐福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