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僵在原地,手停在門把手上。
“趙老師,我真的是沒辦法了才來找您的。”
我爸的聲音隔著門縫傳出來,透著一種極其自然的痛心疾首。
“修遠這孩子,最近精神壓力太大了。”
“整晚整晚睡不著覺,還會對著空氣自言自語。”
“我用那個很權威的心理分析軟件給他測過了,說他現在的心理指標已經到了崩潰邊緣。”
“他現在根本不具備判斷是非的能力。”
輔導員趙老師歎了口氣。
“楚修遠爸爸,您別急。修遠一直是個很優秀的學生,拿到這麼好的錄用通知我們都很為他高興。”
“優秀有什麼用?”我爸立刻接話,語氣越發焦急。
“命都沒了,要那些虛名幹什麼?”
“那個軟件測算出,如果他現在強行步入高壓職場,半年內絕對會出大問題。”
“趙老師,我就這麼一個兒子,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往火坑裏跳啊。”
“我今天來,就是想求您一件事。”
“那個三方協議,能不能先扣下來,別讓他簽?”
“我想讓他在家休養半年,等精神狀態穩定了,我再托人給他找個輕鬆點的工作。”
我的大腦在一瞬間變得空白。
接著,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這就是他的手段。
不用打罵,不用捆綁。
隻需要輕飄飄幾句話,就能用一個“精神異常”的帽子,剝奪我所有的自主權。
把一個健康的、努力上進的人,強行定義為需要被保護的“病人”。
上一世,他也是用類似的招數。
在我確診抑鬱症後,他逢人便說是因為工作壓力太大,絕口不提是他改了我的誌願和錄用通知。
讓所有人都以為我是個承受不了挫折的廢物。
“這......”趙老師顯得有些為難。
“扣發三方協議不符合規定,而且楚修遠本人看起來挺正常的。”
“那是他裝給你們看的!”我爸急了。
“他在家裏動不動就發脾氣,今天早上還無緣無故把我給他洗好的衣服扔了。”
“趙老師,您就幫幫忙吧,算我求您了。”
“要是他真在外麵出了什麼事,我也不活了。”
伴隨著幾聲恰到好處的歎息,我聽到趙老師拉開椅子的聲音。
似乎是站起來去安撫他了。
我深吸一口氣,猛地推開門。
“趙老師,我來簽三方協議。”
辦公室裏瞬間安靜下來。
我爸坐在沙發上,手裏捏著一張紙巾,眼眶紅紅的。
看到我進來,他先是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又換上了一副心疼的表情。
“修遠,你怎麼跑來了?爸不是讓你在家好好休息嗎?”
他站起身,試圖來拉我的手。
我後退半步,躲開了他的觸碰。
“我精神正常,身體健康,不需要休息。”
我轉頭看向輔導員。
“趙老師,三方協議就在您桌上吧?麻煩拿給我。”
趙老師看看我,又看看我爸,表情十分尷尬。
“修遠啊,你爸爸也是關心你。你們要不先回去商量商量?”
“沒什麼好商量的。”我語氣平靜,但毫無退讓的餘地。
“我是一個成年人,有完全的民事行為能力。”
“我爸所說的那個什麼軟件,根本沒有任何科學依據。”
“如果學院因為這種荒謬的理由扣押我的三方協議,我會向學校教務處甚至教育局申訴。”
趙老師臉色變了變。
他顯然不想把事情鬧大。
“修遠爸爸,您看這......孩子既然堅持,我們學校也沒有理由攔著。”
“況且這份錄用通知確實非常難得。”
我爸急了,他一把抓住趙老師的胳膊。
“趙老師,您不能給他!他現在神誌不清,這是在毀自己啊!”
“傻包絕不會算錯的,它說有災就一定有災!”
他又轉頭看向我,眼裏寫滿了不可理喻的固執。
“修遠,你為什麼非要逼死爸呢?”
“爸給你找了年薪百萬的工作,你不去,非要倒貼去給人家當牛做馬。”
“你是不是非要看著爸跳樓,你才甘心?”
門外已經有幾個路過的同學停下腳步,往裏探頭探腦。
竊竊私語聲傳進我的耳朵。
“那不是楚修遠嗎?怎麼跟他爸在辦公室吵起來了?”
“聽說他拿了頂奢的錄用通知,是不是壓力太大精神出問題了?”
“他爸看著好可憐啊,他怎麼那麼冷血,連自己爸都逼。”
我聽著這些議論,心裏一片冰涼。
這就是所謂的社會性死亡。
隻要他披著“為你好”的外衣哭訴,所有的錯就都是我的。
我就是那個不識好歹、冷血無情的白眼狼。
我看著我爸那張寫滿疲憊的臉。
這一刻,我沒有憤怒,隻有深深的厭惡。
“爸,你想跳樓是你的自由。”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
“但我的字,我今天必須簽。”
我越過他,直接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了那份印著我名字的三方協議。
翻到最後一頁,拔出筆帽。
“你敢簽!”
我爸突然大吼一聲,猛地撲過來。
他力氣大得驚人,一把奪過我手裏的筆,狠狠摔在地上。
“我不許你簽!”
“傻包說了,這份合同就是你的催命符!”
“隻要有我在一天,你就別想離開這個家半步!”
他死死護住那份協議,眼神裏透出一種瘋狂的執拗。
趙老師嚇壞了,趕緊上來拉架。
“修遠爸爸,您冷靜點,有話好好說。”
我看著地上摔成兩截的中性筆,墨水洇濕了灰色的地磚。
那一刻,我知道,溫和的抵抗已經沒用了。
對付一個被虛假信息徹底洗腦的人,隻能用更決絕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