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皺著眉頭坐起身,鼻尖充斥著一股刺鼻的白醋味。
推開房門,味道是從洗手間傳來的。
我快步走過去,眼前的景象讓我大腦嗡的一聲。
我那套花了半個月生活費買來的、準備在入職培訓時穿的高級定製西裝,此刻正浸泡在一個裝滿渾濁液體的塑料盆裏。
水麵上漂浮著一層詭異的油花,旁邊還倒著半瓶白醋和半瓶花露水。
我爸正拿著一根木棍在盆裏攪和,臉上帶著滿意的微笑。
“修遠醒啦?快去洗漱,爸給你弄好早飯了。”
他抬起頭,語氣溫和得像個慈祥的長者。
我指著盆裏的衣服,聲音都在發抖。
“你在幹什麼?這套衣服隻能幹洗!”
“這布料碰了水就全毀了,更何況你加了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我爸放下木棍,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大步走過來。
“幹洗多不幹淨啊,外麵那些洗衣店用的都是化學試劑。”
“傻包說了,你馬上要步入社會,第一套麵試戰袍必須要去去晦氣。”
“白醋辟邪,花露水提神。”
“泡足三個小時,再拿到太陽底下暴曬,保證你以後在職場上順風順水,遇到貴人。”
他伸手想拍我的肩膀,被我猛地躲開。
我看著那套已經縮水變形、徹底報廢的衣服,眼眶發酸。
這是我省吃儉用買來的。
是我對自己邁出校園第一步的鄭重期許。
現在,被他以愛之名,用一堆智障偏方給毀了。
“你賠我衣服。”我冷冷地說。
我爸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這小子怎麼這麼軸呢?”
“一件衣服而已,壞了爸再給你買就是了。”
“難道一件衣服比你的前途還重要?”
“爸這也是為了你好,傻包算得可準了,你張叔叔家的兒子就是聽了傻包的建議,現在都當上主管了。”
又是傻包。
又是為了我好。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回房,重重關上門。
跟他吵架沒有任何意義,他永遠活在那個被虛假信息構建的荒謬世界裏。
我在衣櫃裏翻找了半天,隻能換上一套普通的白襯衫和黑西褲。
這是大二時參加社團活動買的,款式已經有些老舊,袖口還微微發黃。
穿上它,我在鏡子前站了很久。
上一世,因為他替我拒了錄用通知,這套西裝我也沒穿上幾次。
後來我穿著它去麵試那三家所謂年薪百萬的公司,被人事像看笑話一樣打量。
這一次,我哪怕穿著破布,也要把屬於我的東西牢牢抓在手裏。
我推開門走出去,連看都沒看餐桌上的早飯。
“修遠,不吃早飯去哪兒啊?”我爸在背後喊。
“去學校。”我頭也不回。
“去學校幹嘛?你還沒答應爸不去那家公司呢。”
“我說了,我的事我自己做主。”
我猛地拉開大門,卻差點撞上站在門外的人。
是表哥蕭清揚。
他手裏拎著一盒精美的點心,看到我,立刻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修遠,這麼早出門啊?怎麼穿得這麼樸素?”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蕭清揚是我爸親弟弟的兒子。
名牌大學畢業,現在在一家外企做人事,是我爸眼裏標準的“別人家的孩子”。
上一世,他也是我爸最得力的幫凶。
“清揚來得正好,你幫我勸勸修遠。”我爸趕緊走過來,拉住蕭清揚的手。
“這小子魔怔了,非要去那個什麼破公司。”
“傻包都說了那地方克他,他就是不聽。”
蕭清揚把點心放在鞋櫃上,熟絡地拍了拍我的胳膊。
“修遠,你別總惹小叔生氣。小叔一個人拉扯你長大不容易。”
“我聽說那個錄用通知了,雖然表麵上看著光鮮,但裏麵的水深著呢。”
“你一個剛畢業的毛頭小子,去了也是給人家當炮灰。”
我冷眼看著他。
“水深不深,我自己會遊泳。”
“不用表哥操心。”
蕭清揚歎了口氣,做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樣子。
“你怎麼不知好歹呢?我也是做人事的,我還能騙你?”
“小叔用的那個人工智能軟件我也看過,數據分析模型挺先進的。”
“它給出的建議,往往比你們這些還沒出校門的大學生靠譜得多。”
我用力退後一步甩開他的手。
“既然它那麼先進,表哥為什麼不辭職去應聘它推薦的年薪百萬的崗位?”
蕭清揚臉色一變。
“你這叫什麼話?我是在跟你講道理。”
“講道理?”我冷笑一聲。
“道理就是,我的衣服被白醋毀了,我的前途差點被一個智障軟件毀了。”
“你們口口聲聲說是為了我好,其實隻是想把我綁在你們認為安全的籠子裏。”
“對不起,我要去簽三方協議了,沒空陪你們演這出父慈子孝的戲碼。”
我繞過他們,徑直走向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聽到我爸帶著哽咽的聲音。
“清揚你看看,他現在連我的話都不聽了。”
“傻包說得對,這小子就是中了邪了,得想辦法把他拉回來。”
我靠在電梯壁上,閉上眼睛。
我知道,這隻是個開始。
我爸那種溫水煮青蛙式的壓迫,絕不會因為我的一兩次反抗就停止。
他會用盡一切辦法,證明他和那個軟件是對的。
到了學校,我直奔輔導員辦公室。
我必須盡快把三方協議簽下來,隻有白紙黑字蓋了章,我才能徹底安心。
辦公室的門虛掩著,我正要推門進去。
裏麵卻傳出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低沉,誠懇,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
是我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