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二那場車禍後,我失去了十六歲前的所有記憶。
醒來時,爸爸撫著我的額頭歎氣:
"你過馬路看手機,弟弟為了救你受了重傷,再也不能練田徑了。"
從那以後,我對他是百般體貼、處處遷就。
他高考失利,我放棄外地名校,留在本地陪他複讀;
他創業失敗,我下班後打兩份工,替他還清欠款。
直到弟弟訂婚前夜,我回來取落下的包,聽見他帶著醉意靠著未婚妻懷裏:
"我當年體考沒過,怕別人笑話,就一直瞞著。"
"還好我哥車禍失憶。我就說是為了救他,才沒法繼續練田徑。"
"這樣誰還問我考沒考上啊?親戚們都誇我勇敢,我哥也對我特別好。"
爸爸輕輕拍了他一下:
"小聲點,讓你哥聽見怎麼辦。"
媽媽笑著替他披好外套,沒有一句責備。
我站在門外,摸著後腦那道舊疤,忽然不想進去問了。
原來他們都記得。
隻有我,被留在一場從未發生過的虧欠裏。
我轉身,買了後天去國外的機票。
這場還了十年的債,今夜終於醒了。
往後山長水遠,我不再回頭。
......
"哥,你明天記得早點來,幫我檢查一下婚宴的座位表。"
晏司辰的語音消息發過來的時候,我正站在便利店收銀台前,手裏攥著一張去阿姆斯特丹的單程機票確認函。
屏幕上他的頭像還在跳,第二條語音緊跟著進來。
"對了,爸說讓你把家裏那台蒸汽熨鬥帶過來,我的禮服外套折痕太多,外麵送去怕弄壞。"
我關掉語音,把手機塞進口袋。
收銀台小哥掃完我買的三明治和礦泉水,抬頭看了我一眼。
"哥,會員卡積分夠換一個行李牌了,要不要換?"
我說要。
他遞過來一個深藍色的皮質行李牌,翻過來背麵能寫名字。
我借了他的筆,寫下:晏修明。
寫完之後盯著這三個字看了很久。
二十六歲,這是我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名字像自己的。
從便利店出來,夜風刮得很冷。
十二月的風比刀子利,我裹緊外套,拐進旁邊的巷子。
巷子盡頭是一家二十四小時打印店,我進去打了一份離職報告。
打印紙從打印機裏吐出來,油墨味刺鼻。
抬頭和落款之間隻有三行字,比我在這個城市紮根的十年要短得多。
店員大哥問我要不要裝訂,我說不用,折兩下塞進包裏就行。
出了打印店,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爸爸打來的電話。
我接了。
"修明,你弟弟說的座位表你上心點,你大伯家那桌不能跟你姑姑坐一起,上次他們喝酒鬧翻了。"
"知道了。"
"還有,明天來的時候順路買兩箱礦泉水,婚慶公司報價太貴,自己買便宜。"
"好。"
"你媽說讓你把車也開過來,停婚宴酒店門口接人用,你坐地鐵過來就行。"
我的車給別人用,我自己坐地鐵。
這句話他說得理所當然,像在陳述水往低處流。
"行。"
掛掉電話,我站在路燈下麵,把通話記錄往上翻。
爸爸最近一個月打給我的電話,十九通。
十二通是關於司辰婚禮的事務安排。
四通是讓我轉錢。
兩通是問我能不能周末回家搬東西。
一通是上個月我生日那天,他打過來說你弟弟試禮服你幫忙參考一下。
我的生日,他全程沒提。
我也沒提。
提了也沒用。十年前那場車禍之後,我的存在就變成了一個功能,不是一個人。
功能是不需要生日的。
路燈把我的影子拖得很長,像一條從腳底流出去的河。
我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機票確認函。
後天下午四點二十的航班。
十二月十五號。
司辰婚禮是十二月十七號。
我會在他走上紅毯之前消失。
不是為了報複。
是因為他那句話把我最後一點力氣抽走了。
昨晚在他家門外聽到的每一個字,我現在閉上眼都能複述。
不是憤怒。
憤怒是有力量的情緒,是覺得事情不該這樣、可以被糾正。
我的感覺不是這個。
是一種很輕的東西,像氣球的線被剪斷了,什麼都抓不住了。
他說"還好我哥車禍失憶"的時候,語氣是笑著的。
不是壞笑,是那種真心覺得幸運的笑。
爸爸說"小聲點"的時候,語氣是心疼的。
心疼司辰,怕他被我聽見了不好收場。
媽媽什麼都沒說,隻是替他披外套。
那個動作我記得很清楚,因為媽媽從來沒給我披過任何東西。
走回家的路上,經過一家花店。
櫥窗裏擺著一束白色洋桔梗,旁邊的小牌子寫著花語:不變的愛。
我看了兩秒,移開目光。
到家之後,開始收拾行李。
不多。
一個二十寸的箱子夠了。
幾件衣服,護照,筆記本電腦,存折。
存折上的數字很薄。這些年賺的錢大半填了司辰創業的窟窿,剩下的被各種名目借走,還的不到三成。
夠我在阿姆斯特丹撐兩個月。
兩個月之內找不到工作,就去餐廳洗盤子。
我什麼都能幹。
十年了,什麼都幹過。
合上箱子的時候,手機響了,是司辰發來的消息。
"哥,我找不到我那對定製袖扣了,你幫我想想放哪了?"
我沒回。
不是賭氣。
是忽然覺得沒什麼可回的了。
行李牌掛在箱子拉杆上,深藍色的皮麵在燈下泛著啞光。
晏修明。
往後的路,隻有這三個字跟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