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離開沈家時,父親遞給我一塊府中腰牌。
“路上若有人盤查,便拿出來。”
“別讓人知道你今日回來過。”
馬車經過西市,我忽然讓車夫停下。
“府中舊庫房鬧了鼠。”
“勞煩去藥鋪買些砒霜。”
車夫沒有懷疑,拿著腰牌進了藥鋪。
沒過多久,他將藥包遞進車內,特意叮囑:
“掌櫃說這東西毒得很。”
“公子收好,千萬別讓人誤碰。”
我將藥藏進袖中,沒有說話。
父親給我的最後一樣東西,倒真的幫了我一次。
回到長公主府,我住了兩年的院子已經搬空大半。
謝懷玉靠在我的椅子上,手中隨意把玩著一枚木雕飛鷹。
從前我夜夜夢見顧明月渾身是血,裴昭華便親手雕了它。
她說,鷹能飛過邊關,也能替活人給死人捎信。
我把它放在床頭,珍藏了兩年。
下一刻,謝懷玉手指一鬆。
木鷹落進炭盆。
火苗很快卷上它的翅膀。
謝懷玉笑道:
“這麼舍不得?”
“可惜殿下雕它,並不是因為心疼你。”
他走到我麵前,壓低聲音:
“那段時日,你夜夜醉酒,叫的全是顧明月的名字。”
“府外都是北狄暗探,殿下怕你說出不該說的話,才費心哄著你。”
我盯著炭盆裏漸漸燒黑的木鷹。
“那次圍獵呢?”
謝懷玉像是聽見了笑話。
“你還不知道吧?”
“那次刺客突然出現,殿下早就看見了。”
“可林子裏藏著北狄細作,她忙著盯人,哪顧得上救你?”
“後來替你擋一支箭,說幾句軟話,你就把她當成救命恩人。”
他嗤笑一聲。
“沈知珩,你也沒有傳聞中那麼難騙。”
我想起那日混亂的馬蹄聲。
我墜下山坡,摔斷了兩根肋骨。
裴昭華找到我時,肩上插著一支箭。
她脫下披風壓住我的傷口,又命侍衛拆下馬鞍,臨時做了一副擔架。
她親自扶著擔架往外走,一路盯著我:
“沈知珩,看著本宮。”
“不準閉眼,本宮帶你回去。”
就是從那日起,我第一次沒有再將她當成仇人。
原來我心動過的那些瞬間,也不過是局中的一環。
局中人什麼都不知道,才會恨得真,也愛得真。
裴昭華回來時,炭盆裏的木鷹隻剩一團焦黑。
我看著她。
“那年圍獵,你帶我出府,是為了引出暗探?”
“是。”
“我墜下山坡時,你沒有及時救我,也是為了盯住那個人?”
她沉默片刻。
“本宮知道侍衛很快就會趕到。”
原來謝懷玉沒有騙我。
裴昭華伸手想碰我的肩膀。
我下意識退了一步。
她的手停在半空。
“知珩,本宮承認,最初所做的一切都有目的。”
“可若沒有這場戲,顧明月回不來。”
“如今你能活著離開,餘生衣食無憂,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謝懷玉忽然開口:
“明日辰時,是顧將軍的受封禮。”
“他的棺木若同儀仗撞上,未免太晦氣。”
裴昭華想了想。
“那便提前一個時辰服藥。”
她轉頭吩咐:
“卯時入殮,辰時前送出京城。”
“別誤了顧明月受封。”
我安靜地聽著。
顧明月活著回來,是朝廷的大喜。
而我連死,都不能擋住她的儀仗。
早些也好。
反正我已經沒有什麼人要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