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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天還沒亮,院中便掛起了白幡。

青硯替我換上壽衣,眼淚一滴滴砸在腰帶上。

“公子,小的陪您去南邊。”

管家攔在門外。

“殿下已還了公子自由身。”

“公子往後要換名改姓,身邊不能留下知情之人。”

青硯跪在地上。

“公子入冬便會舊傷複發,夜裏也常被噩夢驚醒。”

“沒有小的,誰記得給他溫酒暖藥?”

我將他的賣身契放進他手中。

“以後,不必再伺候我了。”

他被帶走時,一步三回頭。

“公子,到了南邊,您一定要好好吃飯。”

“別再什麼都自己扛著。”

我看著他被關在門外,沒有答應。

父母和顧明月已經到了。

母親將一隻護腕塞進我手中。

“這是你少年時用過的。”

“到了南邊,若睡不安穩,便放在枕邊。”

她說完,又低聲叮囑我:

“往後不要托人送信回來。”

“你已經死了。”

“若再同沈家往來,今日所有安排都會前功盡棄。”

我摸著護腕上磨損的皮革。

幼時我從馬上摔下來,傷得很重。

母親曾守了我三日三夜。

她說,隻要我能活著,哪怕以後再也不能騎馬,她也認。

如今她依舊記得我的舊傷,也依舊舍不得我。

可她已經替我準備好了舊物,也準備好了餘生不再相見的話。

顧明月站在棺木旁。

“南邊的宅院已經收拾好了。”

“後院種滿梨樹,你應當喜歡。”

我看了她一眼。

“我喜歡玉蘭。”

她怔住了。

成婚那年,我們曾在院中種下一株玉蘭。

顧明月挽起衣袖挖坑,挖到一半嫌鐵鍬礙事,直接蹲下用手刨土。

我站在旁邊笑她。

她抓起一把泥便扔到我衣擺上。

她說,等玉蘭開花,便在樹下搭一張箭靶,同我比試騎射。

第二年,玉蘭開了。

顧明月卻去了邊關。

我沒有讓下人立箭靶,隻想等她回來親手做。

後來,她殉國的消息傳回京城。

我在玉蘭樹下喝了一夜的酒。

那場比試,終究沒有等到。

顧明月低聲道:

“是我記錯了。”

“到了南邊,再讓人換成玉蘭。”

時辰將近,裴昭華仍沒有出現。

管家解釋:

“殿下在宮中主持顧將軍的受封禮。”

“她說公子一向識大體,不必非等她。”

父親立即道:

“既如此,便開始吧。”

“別讓喪儀衝了今日的喜氣。”

顧明月將龜息丹化進藥中。

我借著寬袖遮掩,將砒霜一並倒了進去。

藥汁輕輕晃了晃,很快恢複平靜。

母親端來一碟蜜餞。

“知珩從小就怕苦。”

“喝完含一顆,便沒那麼難受了。”

我看著她,忽然想起成婚那日。

她拍著我的肩膀說,沈家永遠是我的家。

若顧明月待我不好,我隨時都可以回來。

我信了很多年。

可我回來那日,她替我束發,做了我愛吃的菜,也親手將壽衣往我身上比量。

她什麼都記得。

隻是沒有問過我,願不願意走。

顧明月將藥遞到我麵前。

“隻是睡三個時辰。”

“等受封禮結束,我便去城外接你。”

父親也道:

“知珩,你從小最識大體。”

“再替家裏撐過這一回。”

我接過藥,一口飲盡。

母親連忙遞來蜜餞。

我搖了搖頭。

假的死才需要一顆糖哄著。

真的死,不必了。

顧明月扶我躺進棺木,替我理好衣袖。

“別怕。”

“三個時辰後,我一定叫醒你。”

父親在旁邊叮囑:

“出了城再開棺,萬不可留下把柄。”

母親握住我的手。

“到了南邊,好好照顧自己。”

“不要怨娘。”

毒性漸漸發作。

胸口像壓著一塊巨石,耳邊的聲音也越來越遠。

三年前,顧明月在城門外同我共飲一壺梨花白,讓我等她回來。

兩年前,裴昭華將我從靈堂帶走,說往後不會再讓我守著一個死人過日子。

我等的人活著回來了。

說會陪我的人,也終於等到了想要的結局。

她們一個受封,一個洗清罵名。

所有人都能重新開始。

而她們留給我的,是另一個名字、一座陌生的宅院,還有一生不得歸京的安穩。

她們說,這是給我的後路。

可那樣的餘生,我不想要了。

院外終於傳來裴昭華的聲音。

“藥服下了?”

管家低聲回道:

“剛剛服下。”

腳步停在棺木旁。

裴昭華看見母親手裏的蜜餞,皺起眉。

“怎麼沒讓他吃?”

“他最怕苦。”

我想告訴她,不必了。

往後再苦的東西,我都不用咽了。

母親仍握著我的手,一遍遍哄我:

“隻是睡一覺。”

“知珩,醒來就好了。”

我緩緩閉上眼。

胸口最後一點跳動,也終於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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