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還沒亮,院中便掛起了白幡。
青硯替我換上壽衣,眼淚一滴滴砸在腰帶上。
“公子,小的陪您去南邊。”
管家攔在門外。
“殿下已還了公子自由身。”
“公子往後要換名改姓,身邊不能留下知情之人。”
青硯跪在地上。
“公子入冬便會舊傷複發,夜裏也常被噩夢驚醒。”
“沒有小的,誰記得給他溫酒暖藥?”
我將他的賣身契放進他手中。
“以後,不必再伺候我了。”
他被帶走時,一步三回頭。
“公子,到了南邊,您一定要好好吃飯。”
“別再什麼都自己扛著。”
我看著他被關在門外,沒有答應。
父母和顧明月已經到了。
母親將一隻護腕塞進我手中。
“這是你少年時用過的。”
“到了南邊,若睡不安穩,便放在枕邊。”
她說完,又低聲叮囑我:
“往後不要托人送信回來。”
“你已經死了。”
“若再同沈家往來,今日所有安排都會前功盡棄。”
我摸著護腕上磨損的皮革。
幼時我從馬上摔下來,傷得很重。
母親曾守了我三日三夜。
她說,隻要我能活著,哪怕以後再也不能騎馬,她也認。
如今她依舊記得我的舊傷,也依舊舍不得我。
可她已經替我準備好了舊物,也準備好了餘生不再相見的話。
顧明月站在棺木旁。
“南邊的宅院已經收拾好了。”
“後院種滿梨樹,你應當喜歡。”
我看了她一眼。
“我喜歡玉蘭。”
她怔住了。
成婚那年,我們曾在院中種下一株玉蘭。
顧明月挽起衣袖挖坑,挖到一半嫌鐵鍬礙事,直接蹲下用手刨土。
我站在旁邊笑她。
她抓起一把泥便扔到我衣擺上。
她說,等玉蘭開花,便在樹下搭一張箭靶,同我比試騎射。
第二年,玉蘭開了。
顧明月卻去了邊關。
我沒有讓下人立箭靶,隻想等她回來親手做。
後來,她殉國的消息傳回京城。
我在玉蘭樹下喝了一夜的酒。
那場比試,終究沒有等到。
顧明月低聲道:
“是我記錯了。”
“到了南邊,再讓人換成玉蘭。”
時辰將近,裴昭華仍沒有出現。
管家解釋:
“殿下在宮中主持顧將軍的受封禮。”
“她說公子一向識大體,不必非等她。”
父親立即道:
“既如此,便開始吧。”
“別讓喪儀衝了今日的喜氣。”
顧明月將龜息丹化進藥中。
我借著寬袖遮掩,將砒霜一並倒了進去。
藥汁輕輕晃了晃,很快恢複平靜。
母親端來一碟蜜餞。
“知珩從小就怕苦。”
“喝完含一顆,便沒那麼難受了。”
我看著她,忽然想起成婚那日。
她拍著我的肩膀說,沈家永遠是我的家。
若顧明月待我不好,我隨時都可以回來。
我信了很多年。
可我回來那日,她替我束發,做了我愛吃的菜,也親手將壽衣往我身上比量。
她什麼都記得。
隻是沒有問過我,願不願意走。
顧明月將藥遞到我麵前。
“隻是睡三個時辰。”
“等受封禮結束,我便去城外接你。”
父親也道:
“知珩,你從小最識大體。”
“再替家裏撐過這一回。”
我接過藥,一口飲盡。
母親連忙遞來蜜餞。
我搖了搖頭。
假的死才需要一顆糖哄著。
真的死,不必了。
顧明月扶我躺進棺木,替我理好衣袖。
“別怕。”
“三個時辰後,我一定叫醒你。”
父親在旁邊叮囑:
“出了城再開棺,萬不可留下把柄。”
母親握住我的手。
“到了南邊,好好照顧自己。”
“不要怨娘。”
毒性漸漸發作。
胸口像壓著一塊巨石,耳邊的聲音也越來越遠。
三年前,顧明月在城門外同我共飲一壺梨花白,讓我等她回來。
兩年前,裴昭華將我從靈堂帶走,說往後不會再讓我守著一個死人過日子。
我等的人活著回來了。
說會陪我的人,也終於等到了想要的結局。
她們一個受封,一個洗清罵名。
所有人都能重新開始。
而她們留給我的,是另一個名字、一座陌生的宅院,還有一生不得歸京的安穩。
她們說,這是給我的後路。
可那樣的餘生,我不想要了。
院外終於傳來裴昭華的聲音。
“藥服下了?”
管家低聲回道:
“剛剛服下。”
腳步停在棺木旁。
裴昭華看見母親手裏的蜜餞,皺起眉。
“怎麼沒讓他吃?”
“他最怕苦。”
我想告訴她,不必了。
往後再苦的東西,我都不用咽了。
母親仍握著我的手,一遍遍哄我:
“隻是睡一覺。”
“知珩,醒來就好了。”
我緩緩閉上眼。
胸口最後一點跳動,也終於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