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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二日,顧明月來接我回沈家。

她仍帶著一壺我最愛的梨花白。

“城南酒坊剛開封的。”

三年前離京那日,她也帶過一壺。

那日風很大,我送她走出城門,一路都沒有說話。

顧明月翻身下馬,將酒壺扔給我。

“沈知珩,繃著臉做什麼?”

“我又不是不回來了。”

我拔開塞子,仰頭喝了一口。

“下回呢?”

她從我手中奪過酒壺,也仰頭喝了一口。

“等我回來,陪你喝一整壇。”

後來,我等了大半年。

再送進沈家的卻不是梨花白。

而是她被血浸透的戰甲。

我抱著那件戰甲,在靈堂喝了一夜的酒。

父親說她屍骨無存。

母親說北境苦寒,她大約連全屍都沒能留下。

從那以後,我再沒有碰過梨花白。

如今顧明月就坐在我對麵。

眉骨上多了一道傷,虎口也磨出了厚厚的繭。

那個我以為此生再也見不到的人,仍記得我喜歡哪一家的酒。

她將酒壺推近。

“知珩,這三年,委屈你了。”

我沒有碰。

她又道:

“等明日過後,一切都會回到原來的位置。”

原來的位置。

她仍是朝廷倚重的顧將軍。

裴昭華不再是強奪功臣之夫的惡人。

父母也能洗清縱子失德、攀附權貴的汙名。

她們都能回到三年前,仿佛這場荒唐從未發生。

隻有我,已經回不去了。

馬車停在沈府後門。

母親紅著眼迎出來,一把將我抱住。

“怎麼瘦了這麼多?”

“公主府沒給你好好吃飯嗎?”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又連忙壓低聲音:

“先進去,別讓旁人瞧見。”

我的院子還保持著成婚前的模樣。

窗邊擺著我讀過的兵書,牆上還掛著我少年時用過的長弓。

母親親手替我束好頭發,又吩咐廚房送來我最愛吃的醬牛肉。

“你小時候練功總偷懶。”

“每次都得你爹拿著鞭子在後麵追。”

她笑著說完,眼圈卻紅了。

我望著熟悉的一切,喉嚨忽然發緊。

有那麼一瞬,我幾乎以為這三年從未發生過。

顧明月沒有殉國,我也沒有被裴昭華帶走。

我隻是成婚後受了委屈,又回了自己的家。

可晚膳剛擺好,父親便讓人抬進來一口棺木。

棺木放在一桌熱菜旁,刺鼻的漆味壓過了酒香。

父親解釋道:

“時間倉促,先試試大小。”

“不合適的話,今夜還能改。”

母親方才還在問我牛肉夠不夠鹹,此刻已經拿起壽衣,往我肩上比量。

“肩膀似乎窄了些。”

父親看了一眼。

“躺進去看不出來。”

顧明月扶著棺沿,對我道:

“進去試試。”

“別怕,隻是三個時辰。”

“出了城,我親自接你出來。”

棺中鋪著軟褥,四周也留好了氣孔。

她們安排得這樣周全,顯然早已商議過無數遍。

我起身時,不慎碰落桌邊的木匣。

匣蓋摔開,幾十封書信散了一地。

母親臉色驟變。

“知珩,別看。”

我卻已經認出了上麵的字跡。

是顧明月的。

最早的一封,寫在她“殉國”後的第六日。

她說自己已經順利潛入北狄,請父母放心。

之後的每一封,她都問過我。

父親告訴她,我在靈堂喝得吐了血。

母親告訴她,我被裴昭華帶走後,起初數次行刺,後來已經漸漸安分。

我攥住信紙,指節發白。

“你們一直知道她活著?”

母親落下淚來。

“知珩,娘不能告訴你。”

“為什麼?”

父親沉聲道:

“事關軍機。你若知道了,難免露出破綻。”

我看著滿屋的人。

母親、父親、顧明月、管家,還有經手過這些書信的仆從。

原來所謂軍機,是這麼多人都能知道。

隻是不能讓我知道。

因為我必須恨得真。

我越恨裴昭華,北狄越會相信顧明月已被朝廷舍棄。

我必須為妻守靈,必須與長公主反目,也必須當著所有暗探的麵,一寸寸背棄“死去”的顧明月。

隻有我什麼都不知道,這場戲才足夠真。

顧明月將那壺梨花白放到我麵前。

“別怨他們。”

“十二座城池因此收複,數萬百姓得以活命。”

“你受的委屈,並沒有白費。”

“何況長公主肯留你一命,已經替你想得很周全了。”

她說得冠冕堂皇。

仿佛我若心有不甘,便是不顧天下。

我低頭看著那壺酒。

三年前,她與我共飲一壺,許諾回來後陪我喝個痛快。

我等到戰甲染血,等到靈堂白幡落盡,也等到自己終於對另一個人動心。

如今她帶著欠我的酒回來了。

卻不是來接我回家。

是來送我進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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