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把手機推到大舅子麵前。
“哥,你從第一條往下數,哪個月對不上,你指出來。”
大舅子接過去,一條一條認真看。
從頭看到尾,又翻回來重看了一遍。
“三十六條,一個月不落,每月兩千,整整齊齊。”
婆婆的大妹子咳了一聲,往椅背上靠了靠,臉上的繃勁鬆了一點。
桌上有人小聲嘀咕:“這麼一看,錢確實是轉了的啊。”
就在這時,曉燕站了起來。
“哥,你光看轉了多少沒用,你得看看,錢到底轉到哪張卡上去了。”
大舅子一愣,把屏幕放大,一條一條去找收款方信息。
曉燕繞過凳子,走到婆婆身邊,從自己外套口袋裏取出一本藍色封皮的存折,放在桌上。
那本存折我認得。
三年前婆婆在鎮上信用社開的戶,專門收養老錢用的,開戶那天還是我陪著去的,本子上的名字我看過好幾遍。
“這是媽這本存折,今年的流水,誰想看誰看。”
大舅子把手機擱下,拿起存折,一頁一頁翻。
翻到中間,他的手停住了。
“每月兩百。”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截,抬眼看我,又轉頭去看曉燕。
桌上一下安靜了。
剛才還幫我說話的那個姑舅,端起碗喝了口湯,不吭聲了。
角落裏玩手機的堂妹抬起頭,朝這邊看了兩眼,又低下去。
我心裏那點剛鬆下來的勁,又提了回去。
曉燕的眼眶一下子又紅了,拿手背壓著。
“嫂子,媽的降壓藥,一盒六十多,一個月要吃好幾盒,加上別的零碎,三四百就沒了。”
“兩百塊錢,是夠買藥,還是夠吃飯?”
她說到後半句,聲音抖了,眼淚一顆接一顆往下掉。
“媽前陣子老說頭暈,我讓她去醫院查,她舍不得,說省一點是一點。”
婆婆在旁邊跟著抹眼淚,圍裙角都擦濕了一片。
本家兩個姑舅對望了一眼,都低下頭去,筷子在盤子裏撥了兩下,又放下了。
我聽見有人壓著嗓子說了句“可人家轉的錢是實打實的”,話說了一半,被自己咽了回去。
“媽。”我開口了,“我問您一句。”
她抬起頭,眼淚汪汪地看著我。
“這一年,您收到過幾回錢?”
“十二回啊。”她說,“每月兩百。”
“那這一年,曉燕除了錢,還給過您什麼?衣裳、藥、米麵?”
婆婆愣了一下,看了看曉燕。
“藥是她買的。米麵,也是她拿來的。”
“用的誰的錢?”
婆婆不說話了。
桌上那股勁,慢慢地,往一邊倒。
我端起麵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早涼了,涼茶順著嗓子下去,人也跟著靜了。
我清楚,這會兒急著辯沒用,越急,越像心裏有鬼。
得等。
等一個能把話釘死的點。
我沒接話,也沒動怒。
我低下頭,重看那串收款卡號。
三年前錢剛經我手那會兒,是婆婆親口跟我說,往她那本存折卡裏打,卡號她給我。
可是大概一年前,事情變了一下。
那天曉燕發來消息,說媽年紀大了,不會用手機,錢打進卡裏還得跑一趟營業廳去取,不如先轉她那兒,她替媽保管,按月給。
她還說,嫂子你放心,我一筆一筆記著,一分都不會少。
我當時沒往深處想,就應了。
從那以後,每月轉完,她都會回一條消息:收到了,謝謝嫂子。
每月一條,整整十二條。
那十二條,我一條都沒刪。當時隻當是順口的客氣話,如今回頭再看,一條一條,全是憑證。
我翻出和她的聊天記錄,指尖往上劃,劃到一年前那條,把那串卡號記在心裏。
再切回銀行App,和記錄裏的收款卡號並排放在一起。
一位,一位,對過去。
一模一樣。
我把手機放下,抬起頭,聲音壓得很穩。
“錢是轉了,這個沒錯。”
我停了一下,讓一桌子人都看過來。
這一下,我把三年前的賬、一年前的聊天記錄、剛才那兩串數字,在腦子裏串成了一條線。
串得太順了,順得我後脊梁發涼。
“但大家仔細看看,每個月兩千塊,進的是誰的名下。”
曉燕端在手裏的那杯水,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