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桌子人又靜了下來。

大舅子把手機和存折湊到一起，頭低下去，對著那兩串數字看。

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慢慢抬起頭。

“那，”他頓了一下，“這是誰的卡？”

我沒立刻答，先看了曉燕一眼。

“曉燕，這串卡號，一年前是你發給我的。你說媽不會用手機，讓我把錢打到你卡上，你替我轉給媽。”

曉燕的臉刷地白了。

她站起來，聲音一下子拔高。

“嫂子，你不能這麼說！明明是你說怕媽手裏錢多了亂花，是你讓我代收的！”

“是我說的？”

“就是你！那天在小區門口，你親口說的，你別不認！”

“好。”

我沒跟她爭一個字的高下。

爭下去沒用，這桌人要看的是證據，不是誰的嗓門大。

我打開微信，把那段聊天記錄調出來，翻到一年前，連著前後幾條，截了圖，放到桌子中間，屏幕朝上。

“曉燕，你自己看，這是你發我的原話：‘媽不會用手機，嫂子你把錢打我這兒吧，我每月給媽。’”

“你的字，你的頭像，時間對得上。”

“我讓你代收，這話我認。”

“可你代收了一年，一共十二筆，兩萬四千塊。”

“你轉給媽的，是多少？”

曉燕的手攥住了椅背，指節都白了。

“我那時候有急用，我隻是想周轉一下，我遲早會還的——”

“多少算急用？”

我聲音還是那樣，不高不低。

“兩萬四，你轉給媽兩千四，剩下兩萬一千六，一年到頭，一分沒到媽手裏。曉燕，你告訴我，這叫周轉？”

“我不是，”她開口，又停下。

“你不是什麼？你不是故意的？”我看著她，“你給媽每個月轉兩百，那天，你自己的網貸自動扣兩千。這兩筆錢，一進一出，同一天。”

“曉燕，一年十二個月，你一回都沒忘過。”

這幾句話，我一句一句說得慢。

滿屋子靜得能聽見吊扇轉的聲音。

婆婆坐在那兒，眼睛睜著，人像是還沒反應過來，嘴巴張了張，沒出聲。

曉燕的臉漲紅，胸口一起一伏，往後退了半步。

下一秒，她兩眼一翻，一隻手捂上胸口，整個人軟下去，跌回椅子裏。

“媽——”

婆婆一聲尖嗓，撲了過去。

“曉燕！曉燕你怎麼了，別嚇媽啊！”

桌上一下全亂了。

有人跳起來去倒水，有人跑去廚房翻白糖，大舅子繞過來，兩隻手扶住曉燕的肩膀，他媳婦在旁邊喊“快掐人中”。

剛才那個壓著嗓子說話的姑舅，這回把話說出了口。

“哎喲，一家人，能不能別把人逼到這個份上。”

聲音不大，可桌上每個人都聽得見。

我站在原地，沒動。

曉燕靠在椅背上，眼睛閉得緊緊的，臉色白，睫毛卻貼得平平的，一點沒亂。

她那隻拿手機的手，慢慢鬆開了。

手機順著她的腿滑下去，落在椅子坐墊上，屏幕磕亮了。

我就站在她旁邊，低下頭，看見那條剛彈出來的推送。

「【XX貸】您的本期借款已自動還款，金額 2000.00 元。」

推送最下一行，是時間：今天 15:14。

我腦子裏那本賬，一下就轉明白了。

今天養老錢到賬，是下午兩點三十二。

到賬四十二分鐘後，扣款兩千，一分不差。

我把她那部手機，從坐墊上撿了起來。

“曉燕。”

我的聲音很輕，輕得隻有她一個人聽得到。

“你聽得見嗎。”

她閉著的眼睫毛，動了一下。

然後她睜開眼，目光正好落在我手裏那部手機上。

她的臉色驟變。

她從椅子上坐直，繞過婆婆，朝我撲了過來，一隻手死死扣住了我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