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國慶放假回婆家,團圓飯吃了一半,婆婆忽然抹起了眼淚。
每月兩千的養老錢,到她手裏隻剩兩百。
“那一千八呢?”
她哭得直哆嗦。
丈夫筷子啪的一放,沉著臉看過來:
“錢是你經手的,你說說。”
滿桌親戚的目光刷地紮到我身上。
正給兩歲兒子夾菜的我,手一僵。
這把是衝著我來的!
可我是誰?
把家裏每一筆進出都記在小本上的超市收銀員啊。
在我扒算盤珠子,你算撞槍口上了。
......
桌上安靜了幾秒。
頭頂那台舊吊扇還在轉,葉片呼啦呼啦的,把一屋子熱氣攪得更悶。
兒子不懂事,拿塑料勺敲碗沿,一下,一下,敲得人心慌。
我伸手把那把勺按住,慢慢直起腰。
一桌子的人都在看我。
坐主位的是周建國的大舅子,頭發白了一半,正低頭剝一隻蝦。
他媳婦挨著他,手裏捏著半塊月餅皮,捏了半天沒往嘴裏送。
靠牆那排是婆婆的兩個妹子,大的在給孩子扇扇子,小的眼睛直勾勾盯著我,像在看戲。
再往下是本家幾個姑舅,還有周建國的二叔。
二叔平時話最少,今天把筷子擱在手邊,一直沒動。
周建國坐在我右手邊。
他那句話還擱在桌上沒散:“錢是你經手的,你說說。”
說完他就往椅背上一靠,兩手交疊在肚子上,眼睛盯著桌布上的花。
婆婆坐他斜對麵,兩隻手絞著圍裙角,絞出深深淺淺的褶子,眼睛紅得像剛從灶膛裏熏過。
小姑子周曉燕坐在婆婆邊上,一隻手搭在婆婆背上,一下一下地順。
那副樣子,誰看誰心疼。
進門的時候她可不是這樣。
進門那會兒,她還在玄關跟我念叨哪家店的口紅做活動、買一支送一支,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也就是婆婆從懷裏掏出那本存折的工夫,她眼圈就紅了。
快得很,也準得很,像掐著表數過秒。
我盯著她看了半秒,收回目光。
這個人,我見了不下幾百回,頭一回覺得陌生。
嫁進來這五年,家裏的雜事我都搭手。水電、菜錢、紅白事隨禮,賬都從我這兒過一遍。
三年前建國跟我說,媽那邊每月要一筆養老錢,讓我按月轉。他說你管錢細心,交給你我放心。
我應下了。
三年,三十六回,一回沒落。
“媽,建國。”我開口,聲音不大,“在座的都是自家人,那我當著大夥的麵說。”
沒人接話。
我把筷子擱在筷架上,側過身,從椅背上的包裏摸出手機。
“這錢是我經手的,我認。每月兩千,整三年,三十六筆。”
我點開銀行App,翻到轉賬記錄,屏幕朝上,平放在桌子正中間。
“三十六條,從三年前的十月到上個月,一月不落,就在這兒,誰都能看。”
大舅子往前探了探身,摘下老花鏡,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這不都清清楚楚的嘛。”
他媳婦也湊過去,跟著念:“十月、十一月、十二月,一直數到上個月,哎,真是一條不少。”
婆婆抬起頭,眼淚還掛在臉上,看了看那塊亮著的屏幕,又扭頭去看曉燕。
曉燕身子坐得筆直,目光在屏幕上一掠而過,臉上一點沒亂,那點委屈還穩穩掛在嘴角。
周建國伸手把手機拿過去,來回翻了兩遍,眉頭越擰越緊。
他把手機放回桌上。
“錢是轉了,這個沒假。”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平平的,像在說一件讓他為難、又不得不說的事。
“可媽這存折上,每月隻進了兩百。中間差的那一千八,你打算怎麼說?”
我沒急著接他的話。
我伸手把手機拿回來,點開轉賬記錄,找到收款方那一欄,一處一處往下看。
那串收款卡號密密麻麻排成一片。
我盯著它看了兩秒。
眼熟。
說不上在哪兒見過,可就是眼熟。
像一件擱在心裏擱了很久、一時又翻不出來的事。
“建國,”我把手機攥進手裏,“這筆賬,我現在就給你對清楚,一筆一筆對。”
我低頭重新解鎖屏幕,指尖壓在那一列記錄上。
“你想先看哪一筆,我都能調出來。”
桌上的空氣,一下繃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