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剛亮,正廳便站滿了人。
陸長史捧著急報跪在地上。
“王妃侵吞尋常采買尚可關門處置,可軍糧關係數萬將士。請王爺即刻將王妃送交大理寺。”
管事們跟著跪下。
“請王爺嚴懲。”
柳如月從袖中取出一張清單。
“這是表嫂簽過字的軍糧清單。我本不願拿出來,可邊關將士不能挨餓。”
她把清單放在案上。
我的名字、私印、日期一應俱全。
謝珩沒有看我,先問送信的校尉。
“邊關還夠吃幾日?”
“不足七日。”
“從附近三州調糧,今日啟程。缺多少,王府私庫先補。”
謝珩安排完軍糧,才轉向陸長史。
“案子尚未查清,誰準你們先定罪?”
陸長史伏得更低。
“證據都在眼前。王爺若再拖延,朝中隻會認為您有意包庇。”
“本王承擔。”
四個字落下,廳裏沒人再敢催。
謝珩看向我。
“三日已到。你隻有這一次機會。”
我點頭。
“夠了。”
陸長史終於抬起頭。
“娘娘禁足數日,舊賬已經重謄,肉鋪老板也認了罪。您手中還能有什麼?”
“我沒有舊賬。”
廳裏重新響起議論。
陸長史抬起頭,語氣已經帶了幾分篤定。
“沒有賬,娘娘拿什麼自證?”
“拿我賣掉的東西。”
“王妃的陪嫁是私產,與軍糧何幹?”
“你既然把我的每一筆花銷都算成罪證,我自然要讓所有人看看,那些銀子最後到了誰手裏。”
柳如月輕輕搖頭。
“就算表嫂拿出幾張施舍窮人的領條,也不能抵消兩千石軍糧。”
“當然不能。”
我看向她手邊的軍糧清單。
“但能先證明一件事。你們口中的八萬兩揮霍,到底是真是假,還是有人把我花出去的同一筆銀子記了兩遍。”
陸長史臉上的從容淡了一些。
“賬冊已經核過多次,豈會重記?”
“所以你怕不怕當眾再核對一遍?”
“臣問心無愧。”
“那就別催。箱子很沉,抬得慢。”
柳如月眼裏浮出淚意。
“表嫂,你認了吧。王爺已經替你補糧,隻要你交代銀子去了哪裏,或許還能從輕處置。”
“銀子沒進我口袋,我認什麼?”
“那八萬兩呢?”
“已經花了。”
陸長史立即追問。
“花在何處?”
“等箱子來了,你自己看。”
春杏帶著四個護衛走進正廳。
他們抬著一口掉漆的舊木箱。
箱子很沉,落地時發出一聲悶響。
謝珩看了一眼春杏。
“這箱子從何處取來?”
春杏跪下回話。
“一直藏在王妃舊院的廢井夾牆裏。娘娘從銀票存根查到當鋪,又從當鋪掌櫃那裏問出,每次來當東西的嬤嬤都會把憑據送回舊院。”
陸長史立刻喝止。
“一個奴婢的口供,也敢拿到正廳胡言。”
春杏嚇得肩膀一縮,卻沒有退。
“箱子是奴婢親手起出來的。井邊看守、當鋪掌櫃和四名護衛都能作證。”
我扶她起來。
“站著回話。今日沒人能讓你閉嘴。”
柳如月看著木箱,輕輕鬆了口氣。
“表嫂若願意交出贓銀,也算回頭。”
我走到木箱前,解開纏了三圈的舊鎖。
箱蓋掀開。
裏麵沒有銀錠,也沒有珠寶。
幾百張泛黃的紙塞得滿滿當當。
當票、領條、藥方、按戶寫好的名冊,每一張都標著日期和數目。
我抽出最上麵一張。
那是三日前開的當票。
原主陪嫁的最後一支鳳釵,當銀一百二十兩。
同日領條寫著城西軍屬院四十七戶,落款蓋著我的私印。
我把領條推到謝珩麵前,壓在柳如月拿出的軍糧清單上。
兩張紙,同一枚印。
大廳裏,沒有一個人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