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日天還沒亮,我先剪了燭芯。
春杏站在一旁,不敢攔。
我把昨夜剩下的蠟油刮進小碟,再把六個蠟燭頭熔到一起,重新插了一根棉線。
“娘娘,庫房還有新蠟。”
“這一根還能燒兩個時辰。”
“府裏已經有人叫您鐵算盤了。”
我把舊蠟放進燈罩。
“鐵算盤結實,誇得不錯。”
早膳送來四碟點心,我留下兩塊,其餘讓春杏送回廚房。
廚房不肯收,我便讓她分給守夜的婆子。
晌午買菜,我又跟菜販算了半個時辰。
少給半文不行,多送兩根蔥可以。
不到一日,攝政王府娶了個鐵算盤的消息傳遍半條街。
午後赴長公主的賞花宴,我穿了那件拆過夾層的舊衣。
袖口破了一小塊,春杏拿同色布補好,不湊近看不出來。
柳如月卻捧著一套新衣迎上來。
“表嫂如今處處節省,我怕你沒有見客的衣裳,特意送來一件。”
她抖開衣裙,金線在日光下發亮。
旁邊的貴女立刻圍過來。
“柳姑娘真大方。”
“王妃那件衣裳補了幾回,確實不能再穿了。”
柳如月伸手碰我的袖口。
“好料子都給了旁人,自己卻穿補丁。表嫂這樣委屈自己,外人還以為王府養不起王妃。”
笑聲越來越大。
我摸了摸新衣的料子。
“這件多少銀子?”
柳如月微微一頓。
“二百兩。”
“城東錦繡坊的雲紋緞,一匹二十八兩。這件衣裳用料不足一匹,金線至多十二兩,繡工八兩。”
我收回手。
“剩下的一百五十二兩,你準備送給誰?”
四周安靜下來。
柳如月臉色發白。
“這是珍品,怎能按尋常料子算?”
“衣領內側有錦繡坊的印記。上個月我買過,記得價。”
有人翻開衣領,果然看見了印記。
幾位貴女低頭忍笑。
柳如月把衣裳交給丫鬟,眼圈很快紅了。
“表嫂不喜歡便算了,何必說我虛報價格。”
“不是虛報。”
我拿起一塊點心。
“是你買貴了。”
長公主放下茶杯,讓人取來宴席采買冊。
“既然王妃懂價格,也替本宮看看今日的點心值多少。”
我嘗了半塊,又數過桌上的盤子。
“十二桌,一桌八盤。用料加人工不超過三十兩。”
管事報出的卻是一百六十兩。
長公主當場扣下管事,命人重查近半年的宴席賬。
方才笑我補丁的貴女紛紛閉嘴。
柳如月握緊帕子。
“表嫂來赴宴,也要攪得大家不安生嗎?”
我把沒吃完的半塊點心包好。
“賬對得上,誰都安生。”
長公主又問。
“你真不收這件新衣?”
“不收。二百兩夠軍屬院吃兩個月。”
“你以前可不是這個性子。”
“以前花錯了,現在改。”
回府時,我懷裏還揣著兩塊沒吃完的桂花糕。
春杏剛關上院門,陸長史便帶人闖了進來。
他們從床底翻出一隻小木匣。
匣裏裝著幾十枚銅板,是我這兩日從各處省下來的錢。
陸長史把匣子托到謝珩麵前。
“府中拖欠月錢,王妃卻私藏錢財。人贓俱獲。”
柳如月輕輕歎氣。
“表嫂若缺銀子,大可告訴王爺,何必拿下人的月錢。”
我把懷裏的桂花糕遞給春杏,免得擠碎。
“匣子翻到底。”
陸長史掀開銅錢,下麵露出一遝紙。
每張都寫著姓名、人數和銀錢數目。
總共一百零七戶。
第一戶後麵寫著五口人,欠銀三兩六錢。
最後一戶隻有一個六十七歲的老婦,欠銀八百文。
謝珩抽出最上麵一張。
“這些人是誰?”
我看著那張名單,原主殘缺的記憶忽然清楚了一塊。
他們全是王府拖欠月錢的下人家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