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穿成攝政王妃的那一刻,府中賬房正捧著賬冊清點我的嫁妝。
紫檀木主位上,攝政王麵無表情,一紙墨跡幹透的休書攤在案頭。
他冷聲細數我的罪狀:“三年揮霍八萬兩白銀,苛待府中下人,更失手打碎先帝禦賜玉盞。”
言下之意,隻要我乖乖按下手印,便能帶著兩箱舊衣,狼狽離府。
滿堂仆從垂首侍立,眼底藏著看好戲的光,隻等我這位驕縱王妃撒潑哭鬧。
我卻沒看那紙休書,目光直直釘在賬本一行字上。
上月王府購入三百斤羊肉,可我入府至今,廚房裏連半根羊骨頭都未曾見過。
我將剛清點裝箱的嫁妝盡數推回庫房,又順手拖過賬房先生麵前的紫檀算盤。
我抬眼看向主位上的男人,語氣平靜無波:
“先別急著休。”
“這八萬兩銀子,我得給你一筆一筆,算個清楚。”
......
廳裏靜了一瞬。
柳如月先掩住嘴,肩頭輕輕發顫。
“表嫂前幾日才撤了席上的肉菜,害得大家都餓著肚子。今日又要替王府算賬,倒是稀奇。”
幾個管事跟著低笑。
原主留下的記憶斷斷續續。我隻記得她確實撤過肉,卻想不起那些肉去了哪裏。
陸長史拱手站出來,語氣十分恭敬。
“王妃連自己的用度都要克扣,府裏這賬,隻怕越算越少。王爺事務繁忙,何必再陪娘娘胡鬧。”
主位上的男人名叫謝珩,是當朝攝政王,也是我名義上的夫君。
謝珩看了我片刻,將裝嫁妝的冊子合上。
“嫁妝暫不許帶走。”
我按住算盤。
“成。賬算完再帶,省得你們說我卷款潛逃。”
柳如月的笑停了一下。
謝珩眉頭微動。
“你要先查哪一筆?”
“羊肉。”
我把賬冊轉過去。
“三百斤羊肉,二百四十兩。外麵的羊是吃金子長大的?”
陸長史立即接話。
“北地受災,羊肉漲價。王妃久居內宅,不懂行情。”
“我是不懂。”
我撥下兩顆算珠。
“所以去廚房看。”
廚房裏正燉著雞,灶上還蒸著一尾魚。
我剛走近,廚房管事便讓人把兩道菜端走。
“這是柳姑娘的午膳,娘娘碰不得。”
春杏縮在我身後,手裏捧著一碗冷粥。
管事把粥往我麵前一送。
“娘娘素來節儉,愛吃隔夜的。奴才特意給您留著。”
粥麵已經結塊。
我接過碗,聞了聞,沒有酸味。
“熱一熱。”
管事愣住。
“什麼?”
“沒壞,倒掉可惜。熱透了,再給我一碟鹹菜。”
身後有人笑出聲。
我沒理,掀開裝白麵的缸。缸底隻剩薄薄一層,旁邊的領用簿卻寫著昨日剛領了五十斤。
我又看了柴房和蠟庫。
賬上每月領上等銀霜炭八百斤,柴房堆的卻全是冒煙的雜炭。白蠟領了三百根,各院合起來隻分到一百二十根。
我朝廚房管事伸出手。
“領用簿。”
他抱緊懷裏的冊子。
“賬房已經封賬,沒有王爺手令,誰也不能查。”
“那你剛才拿的是什麼?”
管事低頭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陸長史帶著周賬房趕來,抬手拿走冊子。
“不過是下人記錯。娘娘若憑這一處錯漏便想洗清八萬兩,未免太輕巧。”
我指向昨日那頁。
“五十斤白麵,廚房隻收到十斤。四十斤去哪了?”
周賬房看了陸長史一眼,飛快翻到後一頁。
“娘娘看錯了。這裏寫的是十五斤,並非五十斤。”
新添的那一筆墨色更深。
我伸手去拿,陸長史卻先合上冊子。
“王妃眼花,還是回院休息吧。”
謝珩站在門外,不知聽了多久。
他越過眾人,看向我。
“三日。”
我攥緊粥碗。
“什麼?”
“三日內,你能算清,休書作廢。”
謝珩聲音平穩。
“算不清,照舊離府。”
陸長史低下頭,嘴角壓得很緊。
當夜,我帶著春杏翻原主的舊箱籠。
春杏一邊拆舊衣,一邊偷看我。
“娘娘,您當真要吃那碗粥?”
“已經吃了。”
“那是下人的剩飯。”
“糧食沒分身份。”
春杏蹲到箱邊,小聲提醒。
“從前您最不肯穿舊衣,也不許院裏留隔夜飯。”
我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從前的事,我記不清了。”
她嚇得立刻跪下。
“奴婢不該多嘴。”
“起來。以後看見我做錯賬,直接告訴我。跪一下解決不了問題,還費膝蓋。”
我摸到一件棉衣的夾層有些硬,立刻拆開線腳。
一遝折得極小的紙滑了出來。
不是銀票,是銀票存根。
最早一張開在三年前,抬頭寫著七個字。
雁門陣亡將士遺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