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賓客一批一批落座,二十張圓桌坐得滿滿當當,服務員端著托盤在過道裏穿行。
有人站起來朝門口看,又坐下,回頭看表。
“新娘呢?怎麼還不出來?”
新郎席的主桌上,宋哲替每桌斟酒,笑得很穩。
有人問起新娘在哪兒,他拍了拍那人的肩,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讓周圍兩桌都聽見。
“身體有點不舒服,在後麵歇著,一會兒出來敬酒。”
說得很自然,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娘家表姐站起來,說去後麵看看我。
宋哲伸手,不動聲色把她攔下了。
“別去。她好麵子,你去了反而刺激她。我了解她。”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笑容一點沒變。
表姐愣了一下,重新坐下。
顧雪走過來,坐到表姐旁邊,把聲音放得又輕又軟。
“苗苗從小脾氣就這樣,上來勁兒誰勸都沒用。我姨從小就慣著她。也不是宋哲對她不好,她自己心裏有結,總覺得別人欠她的。”
她說著,還拿紙巾按了按眼角。
表姐皺著眉,沒接話。
旁邊幾桌的賓客對了個眼神,有人低聲說:“大喜的日子,鬧這一出......”
另一個人壓著嗓子:“是不是彩禮沒談攏?我聽說她家那邊條件一般。”
話傳來傳去,味道就變了。
我浮在媽的身邊,看著她抬起頭,聽周圍人說話。
她的眼神一點一點暗下去,一點一點往裏縮,最後低下了頭,把那張菜譜單子疊得更小,塞進手心。
“她媽也在這兒呢。”有人輕輕提醒了一句。
周圍忽然靜了一下,幾個人的視線掃過媽的臉,又飛快移開。
媽什麼也沒說。
開席了。
第一道冷盤端上來,轉盤轉起來,筷子碰著瓷盤,敬酒聲一浪蓋過一浪。
主持人上台,插科打諢,台下笑聲一片。
台上還留著新娘的位置,椅背上綁著紅綢,空著。
後廚通道裏,安安靜靜的。
遠處那扇鐵門後麵,安安靜靜的。
我飄回宴會廳,站在主桌和娘家那桌中間。
一邊是熱鬧的敬酒,一邊是低著頭的沉默。
顧雪給宋哲剝了一隻蝦,放在他的碟子裏,動作熟練。
宋哲愣了一下,還是吃了,笑起來。
桌上有人打趣:“伴娘對新郎這麼貼心啊。”
顧雪笑得坦然:“我把他當哥嘛,從小一塊兒長大的。”
滿桌人都笑。
隻有媽沒笑。她抬起頭,往台子上那個空位看了一眼,又低下頭。
表姐低聲跟她說:“姨,別多想,苗苗可能就是跟宋哲鬧別扭了。”
媽搖了搖頭。
她說:“我們苗苗不鬧。從小到大,受了氣都是自己咽下去,從來不鬧。”
表姐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我站在她們中間,想說媽我在,可她們誰也聽不見。
開席到第三道菜,賓客們酒過兩巡,話也多了起來。
有人端著酒杯往後廚那頭探,被同事拉住:“別去了,人家小兩口的事。”
那個想探的人悻悻坐回來,也跟著笑了一聲。
笑聲裏飄過來一句:“要我說,這新娘子也是命好,攤上宋哲這樣的。”
我聽著,心裏那點涼一點一點沉下去。
這半年,酒席的定金,婚房的首付,他一身的西裝和手表,哪一樣不是從我手裏出去的。
現在,別人說她命好。
我飄到台前,看那把空著的椅子。
椅背上綁著紅綢,綢帶係得很漂亮,是早上我自己係的。
那時候我還笑著跟宋哲說,這椅子要坐一整天,綁緊一點。
他嗯了一聲,低頭看手機。
現在它空著,紅綢垂下來,一動不動。
主持人還在台上講段子,說新郎今天多精神,說新娘子多有福氣。
台下跟著笑。
隻有我知道,那扇門後的新娘,已經三個小時沒能抬一下頭。
酒過三巡,宋哲又站起來,替娘家那桌的親戚倒酒。
他彎著腰,杯口壓得很低,禮數周到。
我舅媽還誇了他一句,說這孩子懂事。
我飄回凍庫,低頭看自己。
屍僵已經從手腕爬上去,越過小臂,一點一點往肘部蔓延。
主持人高聲喊著“請舉杯”,香檳杯碰在一起的聲音嘩啦啦地響,那些歡聲穿過幾道門,模模糊糊落進這間凍庫裏,落在喜服上,落在那張再也抬不起來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