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國慶那天,我在自己的婚禮上,被活活凍死了。
婚宴擺在最好的酒店,我媽坐了六個小時的車趕來,隻為看我穿一次喜服。
開席前,伴娘兼丈夫青梅顧雪嫌後廚悶熱,讓我去宴會凍庫搬兩箱冰塊,給賓客冰飲料。
我嘟囔了一句“讓傳菜員去不行嗎”。
她順手帶上門:
“你不是怕熱嗎?進去涼快涼快。”
我本就低血壓,一身單薄的喜服,哪裏扛得住。
“宋哲......開門......”
我拍著門喊,沒人應。
我用凍硬的食材箱砸門,砸到手沒了知覺,才聽見外麵顧雪的笑聲。
她端著冰水,正跟賓客說我:
“新娘這是鬧脾氣,躲起來要加彩禮呢。”
體溫慢慢流走,我閉上了眼睛。
......
靈魂飄起來的那一刻,我感覺不到冷了。
我懸在凍庫正上方,低頭看著那具趴在鐵門內側的身體。
那是我。
臉緊緊貼著鐵門,像在聽外麵的動靜,兩根手指反折過去,是砸門時折的。喜服的紅色從領口一路鋪到地麵,裙擺散開,最後在腳邊凝成一攤暗色的液跡。
我想俯下去,摸一摸那張臉。
手穿進去了。
指尖穿過她的臉頰,穿過那層薄薄的霜,什麼也沒碰到。
我這才明白,我出來了,又好像沒出來。
我穿過鐵門,飄進後廚通道。
通道裏很安靜,排風扇在頭頂嗡嗡地轉,傳送帶停了,幾口不鏽鋼大鍋還冒著餘溫,地上有一道被拖過的水痕,淺得快要幹。
宴會廳的門虛掩著,喜樂和笑鬧聲從門縫裏一陣一陣湧出來。
顧雪站在門口。
她手裏端著一杯冰水,杯壁上凝著水珠,正跟一位女賓客低著頭說話,說完抬起眼,笑了一下。
我貼過去聽。
“她這個人啊,臨開席嫌彩禮少,把自己關起來了,誰勸都不聽。宋哲說了,讓大家別去理她,晾一晾,自己就出來了。”
那女賓客歎了口氣,搖搖頭,端著酒杯走開了。
顧雪喝著那杯冰水,走進宴會廳,腳步輕快,伴娘裙的紗擺帶起一陣風。
我跟進去。
媽坐在靠門口那張圓桌邊,身子側著,一直往我這邊張望。
她手裏捏著一張疊了很多次的紅紙,是這個月她照著我抄的菜譜一筆一畫描下來的。她說進了婆家門,總得有一道拿得出手的菜,“媽不會別的,這個你帶走”。
她等了很久了,還是沒等到我出去。
宴會廳裏,主持人上了台,音響發出一聲清脆的提示音。
“各位來賓,吉時已到,請入席落座——”
迎賓曲響起來,喜氣洋洋,燈又亮了幾盞,滿廳都是暖的,玻璃杯碰在一起,叮叮當當。
宋哲坐在主桌正中,西裝筆挺,正站起來,替一桌桌斟酒,笑容穩穩的,是我見過一千遍的那種笑。
他講了幾句什麼,賓客們就笑了,掌聲跟著起來,熱鬧得像另一個世界。
我飄回凍庫,懸在自己身體的上方,看著那件紅喜服一點一點變暗。
白霜從地板往上漫,漫過牆角,把那雙手一點點包進去,把領口繡著吉祥紋的喜服一點點包進去。
門從外麵扣得嚴絲合縫。
鐵門上那兩個字是我用手指劃的,劃給媽的,已經被新結的霜蓋住,看不出痕跡了。
外麵的喜樂越來越響,放的是宋哲求婚那天放的那首歌。
那天他單膝跪在我麵前,我哭得說不出話,隻知道一個勁地點頭。
我沒想到,最後會是這個樣子。
那天早上出門前,媽把我拉到一邊,從布包裏掏出兩隻水煮蛋,塞進我手裏。
說上車前吃掉,別空著肚子。
她還說,進了人家的門,多做事,少說話,受了委屈就回家,媽給你做主。
我當時還笑她,說你想太多,宋哲對我好著呢。
她沒接話,隻是抬起手,替我把散下來的一縷頭發別到耳後。
現在,我懸在這間凍庫裏,看著自己的喜服一層層結霜,忽然特別想吃那兩個蛋。
我飄回宴會廳,繞著主桌轉了一圈。
宋哲正在跟他的老板碰杯,笑得爽朗。
有人起哄,讓他講講求婚的事,他就講了,講得繪聲繪色,滿桌的人都笑。
他說他第一眼看見我,就知道是我了。
那句話他早就背好了,求婚那天也這麼說,一個字沒變。
我當時沒聽出來。
現在聽出來了,那些話他從來不是說給我聽的,是說給滿桌人聽的。
顧雪坐在他斜對麵,托著腮看他,眼睛裏亮亮的。
我低下頭,看自己手腕上那塊表。
表停在十二點五十一分,是我拍門拍到沒力氣、滑坐下去的那一刻。
宴會廳的鐘,比這塊表走得快。
門外的喜樂又換了一首,是《今天你要嫁給我》。
婚禮彩排那天,宋哲特意挑的,說喜慶。我當時嫌土,他說土才熱鬧。
現在這首歌穿過幾道門,落進我耳朵裏,土得讓人想笑,又笑不出來。
媽,我出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