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哲在主桌上敬了三圈酒。
等賓客們彼此說得熱鬧起來,沒人再往台上去看那個空位,他放下酒杯,抻了抻西裝下擺,低聲跟旁邊的人說了句“去看看她”,起身離席。
他沒走正門,繞到後廚通道。
我跟著他。
他走路很穩,步子不快,兩隻手插在褲袋裏,不像要去找人,倒像要去處理一件麻煩事。
後廚這會兒已經出完第一輪熱菜,大廚站在灶台邊催單,蒸汽和油煙糊住了整麵牆,幾個傳菜員貼著邊跑來跑去。
宋哲沒進後廚。
他在通道裏停下來,站到凍庫門外,抬頭看了一眼門框上方的溫控屏。
螢綠色的數字跳著:零下十八。
他伸出手,把那顆旋鈕往左邊撥。
數字往下掉。
零下二十,零下二十二,最後壓到最低那一檔,屏上跳出一行小字,是“最低溫度”的提示。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
然後抬起手,抓住卷簾的拉環,往下一拽。
卷簾嘩啦一聲落到底,把整扇凍庫門遮得嚴嚴實實。從宴會廳那頭看過來,隻是一堵普通的牆。
他扶著卷簾,俯下身,衝著門縫底下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帶著點剛才喝酒攢上來的氣。
“你就在裏麵待著。什麼時候想通了,什麼時候出來。”
他以為我在裏麵賭氣。
他以為我能自己出來。
他甚至以為,用不了多久我就會拍門、會求他,會像從前每一次吵架那樣,先低頭。
我撲上去。
兩隻手死命去抓他的胳膊,指甲掐進他的袖子,用的是我活著的最後一點力氣。
手穿過去了。
我從他手臂裏穿過去,從他那件筆挺的西裝裏穿過去,什麼也沒碰到。
我繞到他麵前,對著他的臉大喊,喊他的名字,喊開門,喊我在這兒。
他聽不見。
他的眼睛裏映著卷簾上的冷光,平靜得可怕。
我退回來,懸在半空,看著他轉身往回走。步子依然很穩,走幾步,還伸手理了理頭發。
後廚裏有人喊了他一聲“新郎官”,他回頭笑笑,擺擺手,隱進燈光和油煙裏。
我跟在他身後,看著他回到主桌,重新坐下,端起酒杯。
有人問他:“新娘子呢?”
他笑著擺手:“還在哄呢,一會兒就來。”
滿桌人又笑。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喉結動了一下,臉上看不出半點不對。
我忽然很想知道,他到底有沒有想過,那扇門裏麵到底有多冷。
我進過很多次凍庫。搬貨的活兒輪到我,進去半小時,出來嘴唇都是紫的,手指要暖很久才有知覺。
喜服那麼薄,我連件外套都沒穿。
這些事他都知道。
我隻是沒想過,知道了,他還能這樣坐在這裏,一杯一杯地喝。
凍庫裏的溫度在往下掉。
白霜從牆根往上爬,爬上貨架的鋼管,爬上冷凝器的外殼,發出細碎的、幾乎聽不見的沙沙聲。我的喜服上又結了一層新的冰,領口那幾朵絹花,硬得像塑料。
我又試了一次,想從門縫裏鑽出去。
沒用。
我像一縷煙,能穿過鐵,能穿過牆,就是穿不過活人的世界。
我懸在門裏,看著自己那具身體。
她蜷縮的姿勢,是砸門砸到最後沒了力氣的樣子。
她的手還舉著,停在離門不遠的地方,像還想再敲一下。
凍庫的燈是冷白的,照在她臉上,把青紫色照得更清楚。
我閉上眼,又睜開。
還是這樣。
我數著外麵敬酒的次數。
第一輪是宋哲,第二輪是他父母,第三輪該輪到新娘了。
外麵響起一陣掌聲,大概是又有誰來遲到了。
掌聲隔著門傳進來,悶悶的,像隔著一層水。
我貼著門,數到第十一次掌聲,就不再數了。
我低下頭,才發現自己的腳,已經離了地。
凍庫的地板上,隻剩下一雙喜鞋,鞋跟朝上。
就在這時,後廚那邊傳來大廚的嗓子。
“小周!席上沒冰了,去凍庫搬兩箱來,快點!”
一個年輕的傳菜員應了一聲,小跑過來,鞋底拍著地磚,啪嗒啪嗒。
他轉過通道的拐角,看見卷簾放了下來,愣了一下,嘟囔了句“誰把這拉下來了”。
他一手拉起卷簾的一角,另一隻手搭上了凍庫門的把手,五個手指攏住那根冰涼的金屬杆。
往下一壓。
第二秒,他發出一聲喊,轉身就退,後背撞上後廚的傳菜架。
“有、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