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離開前一天,小周告訴我行軍床又被搬了。
從雜物間挪到走廊盡頭,緊挨著配電箱。
保潔趙姐在床頭貼了便簽:"陳護士長,被子幫你鋪好了。——趙姐"
她記得幫我鋪床。
科室裏那些我帶過的、救過的、替過班的人,沒有一個替我說過一句話。
當晚,最後一個夜班。
淩晨兩點十七分,五號床心臟驟停。
我衝過去比值班醫生快了四十秒。
胸外按壓、開放氣道、除顫、腎上腺素。
連續兩輪CPR,第一輪無效。
我換了按壓角度繼續第二輪。一百二十下,兩分鐘。
除顫器充電兩百焦,放電。
心電監護屏上的直線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竇性心律恢複了。
值班醫生趕到,病人已經穩了。
他看了看我。
"辛苦了。"
我點點頭。
然後回到護士站,簽完最後一份護理記錄。
打開電腦,把十年寫的東西打包——三十六份SOP、兩百多份帶教記錄、每台設備的操作手冊、應急預案、月報模板——發到共享郵箱。
標題:護理工作全套移交文件。
從抽屜拿出跟了我八年的聽診器。
從包裏翻出那本急救手冊,封麵磨得看不清字,第一頁夾著我入職時的筆記。
"氣道評估六步法——陳衍微,2016年月。"
把聽診器和手冊放進包裏。
最後取下工牌,放在護士站台麵上。名字朝上。
淩晨五點四十分,我從後門走了出去。
經過五號床的時候,裏麵傳來穩定的心電監護聲。
滴,滴,滴。
那是我今晚剛救回來的人。
手機從七點開始響。
第一條是小周的。
【陳姐,你今天不是白班嗎?簽到表上沒你名字。】
我沒回。
七點十五,護理群開始刷消息。
【今天誰帶班?排班表上陳護士長名字被劃掉了。】
沒有人回答。
八點剛過,小周又打來。我沒接。
她發了文字。
【五號床家屬要找昨晚值班護士長當麵道謝,你什麼時候到?】
五號床。
就是我淩晨剛救回來的那個人。
我看著消息,沒有回。
八點二十五分,科室大群炸了。
【誰知道交班記錄放哪了?係統裏查不到今天排班。】
【急救車藥品配置表呢?以前都是她做的。】
【二號床呼吸機參數要調,小張不敢動,說一直都是陳姐帶著做的。】
八點三十一分,主任打來。
我看著屏幕上他的名字閃了六遍。
沒有接。
他發了一條消息。
【衍微,科裏出狀況了,你趕緊來。】
八點四十分,方姐發了一條。
【陳護士長的工牌在護士站台麵上。她抽屜是空的。聽診器也不在。】
群裏安靜了十幾秒。
然後小周發了一條。
【共享郵箱裏有她發的郵件。標題是"護理工作全套移交文件"。】
群裏徹底沒人說話了。
大概所有人都在打開那封郵件。
兩分鐘後消息一條接一條彈出來。
方姐:【她把SOP全發了,三十六份,每份標了"移交"。】
實習生小張:【帶教記錄也在,連我上周的考核表都整理好了。】
副主任:【設備台賬、應急預案、月報模板——她把所有東西都留下了。】
小周連著打了我三個電話。
我一個都沒接。
九點整,主任再次打來。
手機響了整整四十五秒。
他發來一條消息。
【陳衍微,你到底去了哪?】
【這種緊要關頭,你敢擅自離職?】
【你不想幹了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