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把手機調成靜音,放在副駕駛座上。
窗外是高速公路,隔離帶飛速往後退。
和仁醫院還有兩個小時車程。
他們都以為,我隻是這幾天心情不好,過幾天就會回來,推開護士站的門,換上洗了一百遍的護士服,繼續守在那張行軍床旁邊。
可他們不知道。
那封郵件裏的文件,是我整理了一整周的。
三十六份SOP、兩百多份記錄、每一台設備的每一個參數。
我把十年的東西一樣不少留給了他們。
唯一帶走的,隻有一副聽診器和一本翻爛了的急救手冊。
那是我自己的。
別的,從來都不是。
到和仁醫院的時候是下午兩點。
人力的同事領我上七樓。
走出電梯就看見一塊門牌:"急診護理部。"
門還在裝,施工師傅正調合頁。
我從門縫往裏看了一眼。
一張辦公桌,一把帶扶手的椅子。窗戶朝南,陽光照進來。
桌上放著一塊臨時打印的桌牌。
"護理總監 陳衍微。"
同事笑著遞給我兩把鑰匙。
"一把大門,一把辦公室。正式門牌下周到,先用這個。"
我接過來。掌心裏的金屬還是涼的。
我把鑰匙攥了一下。
這是十年來,第一次有人在我到之前就把位置準備好了。
以前在科室也不是沒被"安排"過。
但那些安排永遠是我站到他們麵前以後才臨時加上的。
臨時加一張行軍床,臨時補一個權限,臨時把名字寫到簽到表最後麵。
好像隻要我真的出現了,他們總能想辦法塞下我。
所以在他們眼裏,我從來沒被虧待。
可如果一個科室真的有你的位置,你的那份從一開始就應該在那裏。
不需要你站到門口,才有人想起來給你找一把椅子。
中午,帶我熟悉環境的同事問:
"陳總監,午飯想吃什麼?"
我習慣性開口:
"都行,我不挑。"
對方笑了。
"都行最難選了。你到底想吃啥,說一個。"
我愣了兩秒。
上一次有人追問我到底想吃什麼,我已經記不起來是什麼時候了。
在舊科室,聚餐永遠是主任定地方,大家跟著去。
從來沒有人問過我要不要吃辣,能不能吃海鮮,想坐哪個位置。
我說"都行",他們就真的當我都行。
"湘菜吧。想吃辣的。"
"走!"
一頓普通的工作餐,我吃得比過去十年任何一次科室聚餐都舒服。
因為沒有人替我決定。
也沒有人覺得,我說"都行"是因為我真的不在乎。
下午三點,我打開手機。
靜音期間攢了四十七條消息,十二個未接來電。
我沒有一條條看。直接撥了主任的號碼。
他接得很快。聲音和早上群裏那個語氣完全不一樣了。
"衍微,你在哪?你怎麼了?科裏今天——"
我打斷他。
"我在和仁醫院。今天辦完了入職。護理總監。"
電話那頭一下沒聲了。
過了好幾秒,他才開口。
"你說什麼?"
"辭職報告上周交了護理部,走的是護理線流程。"
"你——"
他停了一下。我聽見他的呼吸粗了。
"衍微,調動這麼大的事,為什麼不跟科裏商量?"
我忽然有點想笑。
"你們排學術會議名額的時候,也沒跟我商量。"
他被堵住了。
"這能一樣嗎?"
"對我來說都一樣。反正做決定的時候,你們也沒覺得需要問我。"
電話那頭安靜下來。
遠遠的我聽見有人在喊什麼,好像是二號床又出了狀況。
主任的語氣軟了。
"行了,別翻舊賬。你先回來,工作有什麼不能再談的?"
我看了看桌上的報到材料。
"談不了,合同簽了。"
他還想說什麼,被旁邊的聲音打斷了。副主任在喊:"二號床呼吸機參數還沒調,小張搞不定。"
主任對著電話,聲音忽然發緊。
"衍微,你等等。有什麼條件你說,擴編名額我幫你爭。"
我想了想。
"那八萬塊,記得還我。"
說完掛了電話。
這是我十年來第一次主動掛主任的電話。
以前淩晨兩點搶救,年三十值班,我每一次都接,每一次都去。
這一次,我按了紅色的鍵。
手機又震了。
小周發來語音,我沒聽,直接打字。
【有事打字,我現在不想接電話。】
她過了一分鐘回。
【陳姐,我不是要勸你回來。】
【我就是想問,我們是不是一直把你當理所當然了。】
我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
然後把手機放下,走到辦公桌前坐好。
桌麵很幹淨。抽屜是空的。窗台上什麼都沒有。
這間辦公室什麼都沒有。
但它有一扇門。
門上有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