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早上我醒過來的時候,左手也開始變透明了。
指尖像被泡在水裏太久,皮膚變得半透明,能看見底下模糊的骨骼輪廓,正在一點一點溶解。
五天了。
我穿了件長袖把手藏起來,走到客廳。
沈嘉卉趴在桌上吃泡麵,晏晏坐在旁邊,手裏攥著一管眼藥水,歪著頭夠不準眼睛。
"卉姐,幫我滴一下嘛。"
沈嘉卉放下筷子,接過眼藥水,動作輕得像在碰瓷器。
"你仰頭,別眨,我數三二一。"
晏晏乖乖仰頭,滴完以後使勁眨了眨眼,笑起來。
"好像又清楚了一點點,那盞燈真的好靈。"
沈嘉卉得意地笑,"那當然,我親手點的。"
我從冰箱裏拿牛奶,瓶蓋擰不動,左手的力氣快沒了。
沈嘉卉餘光掃了一眼:"哥,你擰不開就用開瓶器,在抽屜第二格。"
我找到開瓶器,花了三十秒撬開瓶蓋,牛奶灑了一桌子。
晏晏聽見聲響,"哥哥怎麼了?"
"沒事,灑了。"
沈嘉卉皺了下眉,"你今天手怎麼抖成這樣?"
"凍的。"
她"哦"了一聲,沒再問了,繼續給晏晏擦眼角多餘的藥水。
我端著牛奶坐到餐桌另一頭,離他們遠遠的。
想起一年前,沈嘉卉也是這樣給我遞東西的。
那時候晏晏剛被收養到家裏,怯生生的,話都不怎麼說。
沈嘉卉跟我抱怨,"哥,這個弟弟也太悶了,你帶帶他吧。"
我就帶了。
教他用筷子,帶他買衣服,替他理發。
後來晏晏學會了依賴人,嘴甜得像抹了蜜,卉姐長卉姐短。
沈嘉卉就不跟我抱怨了。
她開始嫌我悶。
手機響了,裴韶南發來一條消息:"今天晏晏想去河邊散步,你在家嗎?幫他找那條菩提手串。"
我回:在。
翻遍了抽屜才找到,那條手串是我去年打磨的,本來是給自己的,晏晏說喜歡,我就讓了。
把手串放在桌上的時候,晏晏摸到了,捧在手裏摩挲。
"這條手串好潤,哥哥打磨的,對不對?"
"嗯。"
"哥哥手真巧。"
他笑得真誠,眼睛亮亮的,因為視弱顯得格外無辜。
我忽然開口:"晏晏,你知道那盞燈是什麼嗎?"
他愣了一下,"卉姐說是祈福燈呀。"
"如果我告訴你那盞燈關係到我的命,你還會用嗎?"
晏晏歪頭想了想,語氣認真得像在回答考試題。
"哥哥,生命當然是最重要的,可是,燈怎麼會關係到命呢?"
他頓了頓,聲音變小了。
"是不是哥哥你心情不好?韶南姐說你最近壓力大,總說一些奇怪的話。"
奇怪的話。
所以在她們眼裏,我說的所有關於洛川神脈的事,都是壓力大說的胡話。
我收回手,袖口滑落了一截,露出半截透明的手腕。
晏晏看不清,但沈嘉卉回頭拿水杯的時候瞥到了。
"哥,你手上抹的什麼?透明的,護手霜?"
"嗯,新買的。"
"挺好看。"她隨口說了一句,端著水杯走了。
好看。
我的骨肉正在消融,她說好看。
下午裴韶南來了,進門第一件事是檢查晏晏的眼睛。
"今天能看到幾米遠?"
"大概三米多,比昨天遠了一點。"晏晏雀躍地比劃著。
裴韶南扭頭看我,"你看,燈真的有用,你那個什麼洛川之神傳說說不定有點道理,至少祈福這部分是靈的。"
我盯著她的臉,一字一頓:"那盞燈的靈力,是用來保我的命的。"
她愣了一瞬,然後笑了,那種無奈又寵溺的笑,像在看一個執拗的小孩。
"行行行,保你的命。那你現在不也好好的站在這兒嗎?"
她伸手想捏我的臉,我後退了一步。
"裴韶南,你碰到我的皮膚,會發現不對勁的。"
"不對勁什麼?"
"你摸一下就知道了。"
我伸出左手,掌心朝上。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穿過了我半透明的手掌,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
裴韶南低頭看了一眼,眉毛擰起來。
"你塗了什麼東西?"
"沒塗。"
她猶豫了兩秒,伸手碰了一下我的指尖。
指腹觸到的瞬間,她的表情變了,像是碰到了一灘溫水,而不是一截手指。
但那個表情隻維持了不到一秒。
她收回手,擦了擦指尖的水漬。
"你手出汗了,洗個手吧。"
然後轉身去陽台給晏晏拿外套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掌心那片被陽光穿透的光斑。
她摸到了。
她摸到我的手指正在化成水。
但她選擇相信那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