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天。
左手隻剩下手腕以上的部分了,兩條小臂都消失了,袖子空空地垂著。
我開始穿最大號的外套,把所有空掉的地方都裹住。
走路的時候身體變得很輕,像一片被風托著的葉子,腳踩在地麵上幾乎沒有重量。
這天早上,晏晏敲了我的房門。
"哥哥,今天能陪我去配副新眼鏡嗎?我感覺視力又好了一點。"
我隔著門說:"讓嘉卉陪你去。"
"卉姐有課呀,韶南姐今天也忙。"
他的聲音帶著一點點委屈,很輕很小,剛好是那種讓人沒法拒絕的分量。
以前我每次聽到這種聲音都會心軟。
今天也是。
"好,等我換衣服。"
出門的時候,晏晏挽住我的胳膊,然後頓了一下。
"哥哥,你的手臂好細,是不是最近都沒怎麼好好吃飯?"
他摸到的不是手臂,是空袖管。
我抽出胳膊,"穿太厚了,走吧。"
眼鏡店在河對麵,要經過洛河上那座老橋。
走到橋中間的時候,我停下來往河麵看了一眼。
冬天的洛河沒有結冰,水流得很慢,灰綠色的,安安靜靜的。
六天前我站在這條河的岸邊,等一盞燈等到天黑。
再過一天,我就要變成這條河裏的一部分了。
"哥哥?怎麼不走了?"
"在看河。"
晏晏也轉頭看了一眼,眼睛眯著,努力聚焦。
"我好像能看到河水在動了,以前都是一團模糊的。"
他高興地拉了拉我的袖子,拉到的是空的那半截。
這次他明顯察覺到了不對。
"哥哥,你袖子裏,好像什麼都沒有。"
我把袖子抽回來,"手縮進去了,冷。"
晏晏沒說話,但我感覺到他的手指在我袖口處猶豫了一下,像是想確認什麼,最後還是縮了回去。
到了眼鏡店,驗光師讓晏晏看視力表。
"左眼0.5,右眼0.6。比上次好了不少,是做了什麼治療嗎?"
晏晏開心得拍手:"我前幾天放了一盞祈福燈,真的好靈。"
驗光師笑了笑,沒當回事。
我坐在等候區,外套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裴韶南發的消息:"你在哪?晏晏呢?"
"陪他配眼鏡。"
"辛苦了,晚上我做飯,算感謝你。"
我沒回。
又一條消息彈進來:"你這兩天是不是瘦了?昨天看你下頜線都尖了。"
"瘦了。"
"別減肥了,你本來就不胖。晚上多吃點。"
我打了好幾個字,又刪掉了。
最後隻回了兩個字:"好的。"
我想告訴她,不是瘦了,是我的身體正在消失。
從指尖到手臂到肩膀,現在連鎖骨以下都開始變透明了。
可她不會信。
就像前五天她不信一樣。
配完眼鏡回來的路上又路過那座橋。
晏晏戴著新眼鏡,興奮地東看西看。
"哥哥,我能看清對麵樓的窗戶了,還有那棵樹上的鳥。"
"嗯。"
"哥哥,你知道嗎,卉姐說那盞燈本來是你的,我一直想謝謝你。"
我腳步頓了一下。
"她怎麼跟你說的?"
"她說是你買的燈,本來要自己放的,聽說我眼睛不好就讓給我了。"
他笑起來,眼睛亮晶晶的。
"哥哥你真好。"
我沒有讓。
是她們拿走的。
連理由都幫我編好了,編成了我心甘情願的讓。
走到樓下的時候,腿開始變輕了,每一步踩下去都像踩在棉花上。
我知道到明天,膝蓋以下也會消失。
然後是大腿,腰,胸口,脖子。
最後是頭。
回到家,沈嘉卉已經下課了,正在廚房煮麵。
看見我進來,她喊了一聲:"哥,你中午吃了嗎?給你下碗麵?"
"不餓。"
"又不餓。你最近到底怎麼了,我發現你每頓都不吃。"
"沒胃口。"
她端著麵走過來,皺著眉打量我。
"你臉色真的好差,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不用。"
"洛清川。"
她難得叫我全名,語氣認真了些。
"你要是身體不舒服就說,別一個人扛著。"
我看著她。
這是這幾天裏,她第一次認真地看著我。
沒有在給晏晏滴眼藥水,沒有在給晏晏拆暖寶寶,沒有在給晏晏削蘋果。
就隻是站在我麵前,像以前那樣,皺著眉,帶著點笨拙的關心。
我想開口告訴她一切。
告訴她我的手已經沒了,我的身體正在一點一點化成洛河的水,明天就是最後一天了。
嘴張開的瞬間,晏晏在客廳喊了一聲。
"卉姐,我新眼鏡滑下來了,幫我調一下嘛。"
她的目光立刻轉了方向。
"來了。"
碗放在桌上,麵湯晃了一下。
她走過去蹲在晏晏麵前,幫他調眼鏡腿的弧度。
我看著那碗冒著熱氣的麵,拿起筷子,發現拿不住了。
筷子從透明的指縫間掉下去,叮的一聲砸在碗沿上。
沒人回頭。
那天晚上我把房門鎖了,一個人坐在窗台上看洛河。
月光照在河麵上,泛著冷白色的光。
祖母說過,洛河是洛川之神最後的歸處,水不會拒絕任何人。
也不會挽留。
手機響了最後一次。
裴韶南的語音消息。
"明天公司團建,我可能不回來吃飯了。晏晏說想喝你熬的桂花雪梨湯,你有空熬一下?"
我聽完,把手機關了機。
明天是第七天。
沒有燈,沒有人信,也沒有人看見我正在消失。
那就算了。
第七天的清晨,天還沒亮,我出了門。
街上空空蕩蕩的,路燈發著昏黃的光。
我走得很慢,因為膝蓋以下已經快沒了,每一步都像在水麵上飄。
外套裹著一副空殼,裏麵大半都是空的。
到洛河橋的時候,天邊有一點灰白色的光透出來。
我扶著欄杆,低頭看河水。
水麵上映出一個模糊的影子,五官已經不太清楚了,像一幅被水泡過的畫。
我翻過欄杆,站在橋沿上。
鞋尖懸在河麵上方,風一吹,人就往前傾。
不是跳河,是回家。
河水在下麵安靜地等著我,不急不緩。
我鬆開欄杆的手,腳尖離開了橋沿。
身體沒有下墜的感覺,而是像一滴水回到了水麵,輕輕地融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