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家的時候,客廳沒開燈。
我摸黑坐在沙發上,把化了一半的右臂藏進毯子裏。
門鎖轉動的聲音響起來,沈嘉卉先進來,踢掉鞋子,啪地按亮了燈。
"哥?你什麼時候回來的,也不說一聲。"
我縮在毯子裏沒動,"剛到。"
晏晏跟在後麵進門,圍巾裹了三圈,被裴韶南扶著胳膊,小心翼翼邁過門檻。
"韶南姐,這裏有台階對不對?"
"對,抬腳,慢點。"
裴韶南的聲音低而耐心,和剛才電話裏對我說話的語氣判若兩人。
晏晏坐到我旁邊,歪頭衝我笑:"哥哥,你摸摸我的手,熱的,嘉卉姐給我買了暖寶寶。"
他主動握住我的左手,然後愣了一下。
"哥哥,你的手怎麼這麼涼,像水一樣。"
我抽回來,"在外麵站久了。"
沈嘉卉從廚房探出頭:"哥,火鍋底料還剩一點,你要不要我給你下碗麵?"
"不餓。"
"那你好歹喝口熱水,嘴唇都白了。"
她說著倒了杯水端過來,路過晏晏身邊的時候順手把暖寶寶給他換了個新的。
我接過水杯,用左手。
右臂藏在毯子下麵,已經化到了肩膀附近,整條袖管都空了。
裴韶南脫了外套掛在門口,走過來坐在我對麵。
"臉色這麼差,是不是感冒了?"
"沒有。"
"那你在河邊站了多久?"
"從下午三點到天黑。"
她皺起眉,"你是不是故意的?非得把自己凍出毛病才甘心?"
我看著她,忽然問了一句不相幹的話。
"你還記得那盞燈上麵寫了什麼嗎?"
她想了想,"好像是你的生辰?我沒細看,晏晏說上麵的字他能認出來,我就讓他許願了。"
我點頭,"他許了什麼願?"
"當然是希望眼睛好起來啊。"她理所當然地說,"燈嘛,不就是許願用的。"
引水燈不是許願用的。
那是照命格的,是留住洛川神脈的唯一方法。
可我解釋過很多次了,她從來不信。
晏晏忽然插嘴:"哥哥,你是不是不開心?那盞燈是不是對你很重要?"
他語氣裏帶著小心翼翼的委屈。
"如果很重要的話,你當時應該跟我說呀,我就不用了。"
沈嘉卉立刻接話:"說什麼說,你眼睛不好,用盞燈許個願怎麼了。哥又不缺燈。"
她蹲在晏晏麵前,給他拆暖寶寶的包裝,頭也沒抬。
"哥,你別什麼事都往心裏去,晏晏又不是故意的。"
我沒說話。
不是晏晏的錯,從來不是。
他不知道那盞燈意味著什麼,是裴韶南和沈嘉卉告訴他那隻是一盞普通的燈。
是她們親手接過燈的時候信誓旦旦地說絕不含糊,然後轉頭拿去討好了別人。
毯子下麵,右肩傳來一陣刺痛,然後是冰涼的水流順著肋骨淌下去,打濕了沙發墊。
我站起來,"我去睡了。"
走到臥室門口,聽見晏晏在身後說:"哥哥好像真的生氣了。"
裴韶南歎了口氣,"他就這樣,過兩天就好了。小心眼慣了。"
沈嘉卉附和:"從小就這樣,給他買糖他嫌不甜,帶他出去玩他嫌人多。你別管他,晏晏。"
我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下去。
右半邊身體已經沒有知覺了,毯子滑落,露出空蕩蕩的右袖。
從肩膀往下,什麼都沒有了,隻有水漬洇在地板上,蜿蜒成一條細細的溪流。
祖母說過,化水是從指尖開始的,然後是手腕,手臂,肩膀。
七天之後,整個人都會變成洛河裏的一捧水。
冬至過去了一天。
還剩六天。
我用左手翻出手機相冊,找到了兩年前的一張照片。
那是裴韶南第一次陪我去洛河邊。
夕陽把河水染成金色,她站在橋上笑著說:"你們家這個洛川之神的傳說挺浪漫的,等你二十歲,我第一個給你放燈。"
我信了。
就像妹妹小時候說,哥你放心,誰欺負你我第一個衝上去。
我也信了。
後來晏晏來了。
所有的第一個,都給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