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祖母曾說我們洛川神脈的男子,必須在二十歲冬至那天由親友放出盞引水燈。
燈火照亮命格,才算徹底褪去凡胎,成為洛川之神。
若無人引燈,七日後我的身軀會化作洛河之水,從此無悲無喜,隨波逐流。
為了留下,我提前一個月把燈籠交給了女友和妹妹。
"這燈是我的命,冬至日落前,求你們一定要點燃。"
她們信誓旦旦地保證,承諾絕不含糊。
可冬至那天,大雪紛飛,我站在冰冷的河畔,等到了天黑也沒有一盞燈亮起。
打開手機,卻看到妹妹更新了動態。
她們正陪著先天視弱的養弟,在天台放燈。
弟弟捧著寫滿我生辰的引水燈,笑得清俊乖巧:
"聽說這燈能祈福明目,我好像真的看清雪花了。"
我僵著手撥通電話,女友不以為意的聲音傳來:
"什麼化成水,物理學裏隻有固液氣三態轉化,你能不能別這麼幼稚?"
"晏晏眼睛不好,用你的燈給他許個願怎麼了?你又沒瞎。"
電話掛斷,我低頭看向自己的指尖,血肉正一滴滴化作透明的水珠砸進雪地裏。
既然人間無燈,那我就做回潺潺流水。
......
"哥哥,你還在河邊嗎?好冷的,快回來呀。"
晏晏的語音消息彈進來,帶著笑,尾音帶著點小鼻音,清爽又無辜。
我沒有回。
指尖又滴落一顆水珠,砸在手機屏幕上,把那條消息暈開了。
風刮得很大,雪落在睫毛上,化了,順著臉頰往下淌,分不清是雪水還是別的什麼。
第二條消息緊跟著跳出來,是妹妹沈嘉卉發的。
"哥,晏晏說你還沒回?燈我們幫你放了,許的願特別靈,晏晏說他能看見月亮了。你別在外麵凍著,回來吃火鍋。"
幫我放了。
我的引水燈,寫著我的生辰八字,用來照我命格的燈,她們拿去給別人許願明目。
然後告訴我,幫我放了。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女友裴韶南的消息。
"嘉卉說你還在河邊?零下十幾度你較什麼勁,趕緊回來,晏晏眼睛真的好了很多,你該替他高興。"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該替他高興。
我確實該高興的,我養了三年的弟弟眼睛有好轉,這是天大的好事。
可我的手指正在一節一節變透明。
我試著握拳,指骨的輪廓已經模糊了,像一截浸了太久水的宣紙,隨時要散。
我給裴韶南打了電話。
"你能不能現在下來,到洛河邊來,我有話跟你說。"
她那邊很吵,晏晏在笑,沈嘉卉在起哄,火鍋咕嘟咕嘟冒泡的聲音隔著聽筒都聽得見。
"有什麼話不能電話說?"
"我的手在化。"
她沉默了兩秒,然後歎了口氣,語氣像哄小孩。
"洛清川,你今年二十歲了,不是兩歲。手會化成水,你自己說這話不覺得離譜嗎?"
"我沒騙你,你下來看一眼就知道了。"
"外麵零下十五度,你讓我丟下一個眼睛不好的小男生,跑去河邊看你的手有沒有化成水?"
她壓低聲音,帶著點不耐煩。
"你是不是因為燈的事生氣了?燈而已,我再給你買一盞。"
"那盞燈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河邊許願和天台許願有區別嗎?洛清川,你別鬧了。"
我張了張嘴,喉嚨裏湧上一股腥甜,咽下去,發現舌尖嘗到的是水的味道。
沒有血味。
連血都開始變成水了。
"裴韶南,我可能真的會消失。"
電話那頭傳來晏晏細細的聲音:"韶南姐,誰的電話呀?火鍋要糊了。"
裴韶南捂住聽筒,悶悶地說了句"你哥",然後對我說:
"行了,你要是冷就先回來,我們留了鍋底給你。別在河邊站著裝病弱公子了,晏晏還等著你回來教他拚樂高。"
嘟的一聲,電話斷了。
我慢慢蹲下來,把手伸進雪地裏。
透明的指尖碰到積雪,雪沒有化,反而是我的手和雪融在了一起,邊界消失了。
手機屏幕又亮了。
晏晏發了一張自拍,他捧著那盞燈,我的引水燈,背景是溫暖的天台,裴韶南和沈嘉卉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後。
配文是:謝謝哥哥的燈,我今天好開心。
底下沈嘉卉評論:晏晏最棒了。
裴韶南點了讚。
我用還沒有完全化開的左手截了這張圖,存進相冊。
不是留念。
是怕以後變成水以後,連記都記不住,自己到底是怎麼沒的。
站起身的時候膝蓋一軟,整個人跪進了雪裏。
右手的手腕已經斷了形狀,像一截懸在半空的溪流,往下淌著透明的水滴。
"洛川神脈的男子,二十歲褪凡。"
祖母的話在耳邊響了一遍又一遍。
她說,燈火照命格,親人引路,便能留在人世。
她沒說過,如果沒有人願意引燈,該怎麼辦。
大概是因為她從沒想過,會沒有人願意。
我撐著僅剩輪廓的右臂站起來,開始沿著河岸往回走。
雪地上沒有腳印。
不是被雪蓋住了,是我的腳已經太輕了,踩不出痕跡。
走到小區樓下的時候,天台上的燈還亮著。
隔著漫天飛雪往上看,三個人影圍坐在一起,橘黃色的光把他們裹得很暖。
晏晏的笑聲從樓頂飄下來,清脆得像碎冰撞杯壁。
我站在樓底,右臂已經化到了肘關節。
袖子空蕩蕩地垂著,風一吹,灌了滿袖的雪。
手機響了最後一次。
沈嘉卉的語音:"哥,我們快吃完了,你那份酥肉我替你吃了啊,你回來自己再煮。"
我靠著單元門,仰頭看著天台上三個人溫暖的剪影。
忽然覺得很好笑。
她們甚至沒有一個人,往樓下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