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哥哥,你能幫我把那件白襯衣熨一下嗎?明天我有個活動要穿。”
林子衿歪在沙發上,指了指衣架上掛著的那件襯衣。
我去拿熨鬥的時候,才發現那件襯衣是我的。
去年生日,晏清猗送我的。她說白色襯我,穿上像清晨的霧。
後來林子衿說好看,我就借給他穿了一次。
然後再也沒還。
我把熨鬥插上電,沒提這件事。
三年前剛回來的時候,晏清猗把她的外套披在我身上,說以後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
後來這句話的意思變了,變成了我的就是林子衿的。
我的衣服,我的位置,我的未婚妻。
熨鬥燙過衣擺的時候,蒸汽穿過了我的手指。
沒有燙傷。
因為我已經快要不是實體了。
下午三點,晏清猗出門前經過我房間,門沒關。
她站在門口看了我兩秒鐘。
“你今天怎麼一直待在房間?”
“不舒服。”
她走進來,伸手要摸我的額頭。
指尖碰到我的一瞬間,她愣住了。
“你的臉怎麼這麼涼?”
我的心跳了一下。
她察覺到了。
“清猗,我跟你說過很多次了,我是真的在消失,聚魂香燒完了,我沒有時間了。”
她的手收回去,表情從關切變成了那種我很熟悉的無奈。
“裴嘉樹,我知道你最近狀態不好,但你不能一直活在這種幻覺裏。”
“不是幻覺。你摸到了,我的體溫在降。”
“入秋了,天涼了,你多喝點熱水。”
她把床頭的水杯往我麵前推了推。
“我答應子衿送他去做檢查,先走了,晚上回來我們再聊。”
她說了再聊。
但我知道沒有再聊了。
這是我在人間的最後一個白天。
我在床上躺了一會兒,翻出手機。
通訊錄裏翻了一遍,想找一個可以打電話說說話的人,翻到最後也沒找到。
三年來,我所有的社交都圍繞著這個家。
林子衿來之前,晏清猗和裴徽音就是我的全部。
林子衿來之後,她們變成了林子衿的全部。
我變成了多餘的那一個。
傍晚裴徽音回來了,手裏拎著林子衿愛吃的糖炒栗子。
路過客廳看見我坐在沙發上,停了一步。
“你臉色很難看。”
“小姑,你相不相信這世上有鬼?”
她拆栗子的手一頓。
“裴嘉樹,你是不是最近沒睡好?”
“回答我。”
她歎了口氣,在我對麵坐下來,栗子殼丟在茶幾上。
“我不信。你呢,你信?”
“我就是。”
她看著我,目光平靜。
“那你有沒有想過,你老說自己是鬼,身邊的人會怎麼想?晏清猗工作壓力大,子衿身體又不好,你添什麼亂?”
“我添亂?”
“你不是在添亂嗎?中元節那天你衝過去搶人家的香爐,子衿嚇哭了,清猗好不容易才哄好。”
“那是我的聚魂香。”
“三根線香而已,幾塊錢的東西,你至於?”
她又歎了口氣,把剝好的栗子推到我麵前。
“吃一點吧,瘦成這樣不像話。”
我看著那幾顆栗子,忽然覺得很可笑。
她不信我是鬼,不信聚魂香是真的,甚至不信我在消失。
但她會隨手剝幾顆栗子給我。
這大概就是裴徽音對我殘存的全部關心了,不多不少,剛好夠讓我繼續留在這個家裏幹活。
“小姑,子衿剛來我們家的時候,你說會一直照顧我。”
“我沒有不照顧你。”
“你上次記得我生日是哪年?”
她張了張嘴,沒答上來。
筷子在桌上敲了一下,像是有點煩了。
“裴嘉樹,你今天是怎麼了?翻舊賬?”
這時候林子衿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小姑,我的栗子呢?”
裴徽音立刻起身,把整袋栗子遞過去。
“都給你的,剛出鍋的,小心燙。”
林子衿笑著接過去,看了一眼茶幾上我麵前那幾顆剝好的。
“哥哥也在吃呀?那我給你幾顆我的。”
“不用。”
“你別客氣嘛。”他把幾顆熱乎的栗子往我手邊推,指尖擦過桌麵。
然後他歪頭,輕聲說了一句隻有我聽得到的話。
“哥哥,你和小姑聊什麼呢?該不會又在說什麼鬼的事情吧。”
他直起身,朝裴徽音笑。
“小姑,哥哥是不是又在跟你講那些嚇人的故事了?上次他把我嚇得心悸發作,清猗姐說他不是故意的,但我真的好怕。”
裴徽音的目光立刻轉向我,帶上了一絲責備。
“裴嘉樹,你夠了,子衿心臟不好你不知道?”
“我沒有嚇他。”
“那你剛才是不是又在說什麼鬼不鬼的?”
林子衿輕輕咳了兩聲,用手捂住胸口。
裴徽音立刻轉身去倒水。
林子衿從指縫間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那一刻我終於確認了一件事。
他知道。
他什麼都知道。
他知道那三支不是普通的線香,知道我說的是真的,知道我正在消失。
他隻是不在乎。
或者說,他在等我消失。
我站起來,走回房間,關上門。
窗外,天已經黑透了。
鎖鏈聲比昨晚更響,更近,近到像是有人站在窗台上拖著鐵鏈一步步走過來。
手機響了,是晏清猗。
“晚上別等我了,子衿複查結果不太好,我在醫院陪他。”
“什麼結果?”
“貧血,老毛病了。醫生說要多休息,你在家把他的電熱毯鋪好。”
“好。”
“還有,把加濕器換個水,他嗓子容易幹。”
“好。”
“對了,冰箱裏有我買的車厘子,留給子衿的,你別動。”
我握著手機,說了第三個好。
掛完電話,我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然後去鋪了電熱毯,換了加濕器的水,路過冰箱的時候,沒有動那盒車厘子。
我從頭到尾,都是一個很聽話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