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嘉樹,把子衿的早餐端進去,粥別太燙。”
裴徽音係著圍裙站在灶台前,頭也不抬。
我應了一聲,端起托盤的時候,右手又透了一下,瓷碗差點滑出去。
趕緊用左手托住,袖子拽到指尖壓著。
林子衿的房間在走廊盡頭,門半敞著,裏麵傳來晏清猗的聲音。
“昨晚睡得好嗎?”
“嗯,那個香真管用,一整夜都沒做噩夢。”
我端著粥站在門外。
晏清猗坐在床沿,替他掖被角,手背貼了貼他的額頭。
“不燒了,今天就在家休息,別亂跑。”
林子衿順勢抓住她的手腕,晃了晃。
“清猗姐,我想吃樓下那家桂花藕粉,你幫我帶好不好?”
她失笑,捏了下他鼻尖。
“一碗藕粉值得你撒這麼大的嬌?”
那個動作我太熟了。
三年前她也捏過我的鼻尖,說的是一模一樣的話。
我敲了敲門框,走進去,把粥放在床頭櫃上。
林子衿看了我一眼,迅速把晏清猗的手鬆開了,手指卻在鬆開的一瞬間從她掌心輕輕劃過。
很自然,像不經意的,但我看見了。
“哥哥,辛苦你了。”
晏清猗站起來,從我身邊經過的時候停了一下。
“你嘴唇發白,是不是沒吃東西?”
我抬頭看她。
她確實在看我,眉頭微皺,像是有那麼一點擔心。
但隻有一點。
“我不餓。”
“那也要吃點,別到時候又說不舒服。”
她說完就走了。
不是去廚房給我盛飯,是下樓給林子衿買桂花藕粉。
我在林子衿房間裏站了一會兒,替他把窗簾拉開。
陽光照進來,林子衿眯了眯眼睛,忽然開口。
“哥哥,你昨晚是不是又跟清猗姐鬧了?”
“我沒有鬧。”
“可是清猗姐今天早上跟我說,你情緒不太穩定,讓我多陪陪你。”
他喝了一口粥,抬眼看我,目光裏帶著那種讓人說不出哪裏不對的柔軟。
“她其實很擔心你的,你別總是把什麼鬼不鬼的掛嘴邊,嚇到她。”
“子衿,我不是在嚇人。”
“我知道,你就是壓力大。”他放下勺子,認真地看著我,“哥哥你聽我說,你現在這個狀態,是不是覺得大家都不關心你?其實不是的,清猗姐前兩天還跟我說,等她忙完這陣就帶你去旅遊。”
他每句話都很溫柔,每個字都在告訴我:你被愛著的,你不要鬧。
可如果我真的被愛著,為什麼我的聚魂香會燒在他的手心裏?
我沒再說話,轉身往外走。
“哥哥。”林子衿在身後叫住我,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上了隻有我們兩個人時才有的那種溫度。
“你要是真的會消失,告訴我一聲,我好提前收拾你房間。”
我在門口頓了一步。
回頭看他,他已經低頭繼續喝粥了,神情平靜得像什麼都沒說過。
上午十點半,裴徽音讓我去藥房替林子衿取藥。
路不遠,走路二十分鐘。
但我的腳踝已經開始透明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使不上力氣。
藥房的年輕小夥子把藥袋遞給我,看了看我的臉色。
“哥們,你自己是不是也該看看?臉白得不像話。”
“沒事,天生的。”
我笑了一下,接過藥袋往回走。
走到半路,兜裏的手機響了。
晏清猗的號碼。
“喂?”
“子衿說想喝酸梅湯,你取完藥順路帶一杯回來。”
“好。”
“冰的,少糖。”
她記得林子衿喝酸梅湯要冰的少糖。
我和她在一起三年,她從來沒記住過我不吃香菜。
每次做飯都會放,然後說你怎麼這麼挑食。
掛了電話,我拐進巷子口的飲品店。
排隊的時候,左手整個變得透明,陽光直接穿了過去,落在地磚上沒有影子。
我趕緊把手插進口袋。
前麵排隊的男孩回頭瞥了我一眼,又轉了回去。
沒有人看見。
從來沒有人看見。
我買了酸梅湯,冰的,少糖,拎著藥袋走回去。
進門的時候,客廳裏傳來林子衿清朗的笑聲。
“清猗姐你看這個,好好笑。”
他舉著手機給晏清猗看,兩個人靠得很近,肩膀挨著肩膀。
裴徽音坐在旁邊拆快遞,拆出來一條圍巾,淺灰色的。
“子衿,上次你不是說想要嗎?試試。”
林子衿跑過去接過來圍在脖子上,對著鏡子左看右看。
“好看嗎?”
裴徽音難得笑了一下。
“好看。”
我把藥袋放在玄關櫃上,酸梅湯擱在茶幾邊。
三個人都沒看見我回來。
我在玄關站了一會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左手幾乎全透了,右手也隻剩下模糊的輪廓。
風從門縫灌進來,我的衣角被吹起來,像一麵快要破掉的旗。
林子衿終於看見了我。
“哥哥回來了,酸梅湯呢?”
“茶幾上。”
他蹦過去拿起來吸了一口,皺了皺鼻子。
“有點太酸了。”
晏清猗看了我一眼。
“我不是說了少糖?少糖不是無糖。”
“我說的是少糖。”
“那你下次注意一下。”
沒有下次了。
我今晚子時就走了。
但這句話我沒說出口。
因為上一次我說出口的時候,她們三個的反應是一模一樣的: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