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誌願填報截止前四個小時。
蘇芷雲和傅宏遠一左一右坐在我身邊,盯著電腦屏幕。
網頁上是誌願填報係統。
“就填這個,江北學院。”
蘇芷雲指著一所遠在兩千公裏外的三本院校。
“我查過了,這學校分數線低,你這成績穩上。雖然偏了點,但學風好。”
我握著鼠標的手很穩。
在他們的注視下,我把江北學院填進了第一誌願的框裏。
然後點擊了保存。
看到“保存成功”四個字,傅宏遠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立刻拿出手機,對著屏幕拍了張照。
我知道,那是發給陳督導的交差憑證。
“行了,這下心裏石頭落地了。”
蘇芷雲站起身,拍了拍手。
“今晚媽下廚,給你做你最愛吃的紅燒肉,咱們好好慶祝一下。”
晚餐很豐盛。
擺了滿滿一桌子。
蘇芷雲甚至開了一瓶啤酒,給自己倒了滿杯。
傅宏遠給我倒了一杯橙汁。
“來,星野。祝你金榜題名,前程似錦。”
他們舉起杯子,臉上的笑容真切得讓我覺得刺眼。
我端起紙杯,和他們碰了一下。
“也祝爸爸媽媽,得償所願。”
蘇芷雲愣了一下。
“你這孩子,還會用成語了。”
她一口幹了杯裏的酒。
吃完飯,我以收拾東西為由,早早回了房間。
門外的客廳裏傳來電視機的聲音,還有他們壓低的笑聲。
那種卸下重擔的、發自內心的輕鬆。
我打開手機,連上自己的熱點,重新登錄了誌願填報係統。
係統還未關閉。
我毫不猶豫地刪掉了那個江北學院。
在第一誌願欄裏,輸入了那串我爛熟於心的院校代碼。
國防科技大學。
確認,提交。
係統彈出綠色的成功提示。
我沒有截圖,直接關掉了網頁。
那一刻,我感覺胸腔裏某種一直緊繃的東西,突然斷裂了。
淩晨三點。
整個屋子靜悄悄的。
我沒有開燈,借著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開始收拾東西。
傅宏遠給我買的那些沒有吊牌的新衣服,我一件沒拿。
蘇芷雲給我買的新鞋,我也整齊地擺在床底下。
我隻拿了幾件以前穿舊的衣服,還有我的身份證、準考證。
那本厚厚的、寫滿他們“愛意”的相冊,我把它放在了床正中間。
相冊旁邊,是我買蛋糕剩下的二十塊錢找零。
我的行李很少,隻有一個洗得發白的舊雙肩包。
走到門口時,我停下腳步。
回頭看了一眼這個我住了十八年的地方。
牆上還有我小時候量身高的刻痕。
廚房裏有傅宏遠用舊了的圍裙。
沙發墊上還有蘇芷雲看電視時不小心燙出的煙洞。
一切都那麼真實。
真實到,如果不是那些白紙黑字的合同,我這輩子都會心甘情願地困在這裏。
我輕輕拉開門。
樓道裏的感應燈沒有亮。
早晨的霧氣帶著微涼的濕意,順著門縫撲在我的臉上。
我把鑰匙放在鞋櫃上,發出輕微的“哢噠”聲。
這十八年的幻夢,我把它疊得整整齊齊,連同那份明碼標價的愛,全都留在了原處。
我沒有回頭,順著樓梯一步一步往下走。
天邊泛起一絲青灰色的光。
我背著我僅有的一切,走進了黎明。
真正把人生還給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