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距離誌願填報截止還有不到三十個小時。
家裏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第二天上午,門鈴響了。
傅宏遠急忙去開門。
進來的是一個穿著筆挺西裝的中年男人。
手裏提著幾箱不便宜的水果。
“哎呀,表叔來了。”
傅宏遠刻意拔高了聲音。
我從房間裏走出來,看著那個被稱為“表叔”的男人。
他戴著金絲眼鏡,眼神裏透著一股審視的意味。
“這就是星野吧?長這麼大了。”
男人走過來,上下打量了我一圈。
他的目光不像看親戚,倒像是在驗收一件即將出廠的商品。
“表叔好。”
我淡淡地喊了一聲。
那份文件裏有他的照片,陳督導。
就是昨天給蘇芷雲發消息,確認三十萬尾款的人。
“好,好。聽你爸說,你高考沒發揮好?”
陳督導推了推眼鏡。
“去外省也挺好的,男子漢嘛,多去外麵見見世麵。”
我沒有接話,轉身回了房間。
沒關嚴的門縫裏,傳出廚房細碎的交談聲。
傅宏遠打開了抽油煙機,但聲音還是漏了進來。
“體檢報告沒問題吧?”
是陳督導的聲音,透著公事公辦的冷漠。
“沒問題,一點後遺症都沒留。他身體底子好,我們照顧得也很盡心。”
傅宏遠的聲音裏帶著一絲討好。
“那就行。誌願確認填報後,截圖發我。必須是外省,這是雇主那邊的死命令。”
陳督導頓了頓。
“十八年了,你們這單做得確實漂亮。雇主說了,除了合同上的三十萬,還會額外包個大紅包。”
蘇芷雲的聲音插了進來。
“陳哥,那以後......我們還能去看看他嗎?”
廚房裏安靜了幾秒。
陳督導冷笑了一聲。
“蘇芷雲,你在這幹了這麼多年,連保密協議都忘了?”
“錢拿了,戲就該散了。雇主不希望他知道任何真相。你們以後就是陌生人。”
“要是敢私底下聯係,毀了協議,那三十萬你們一分都別想拿到,還得吃官司。”
蘇芷雲沒再說話。
隻有抽油煙機沉悶的轟鳴聲。
我在門後站了很久,直到腿都麻了。
下午,陳督導走了。
傅宏遠進我房間,手裏拿著幾個大號編織袋。
“星野,把你平時穿的衣服都理一理。有些舊的就別要了,去了大學買新的。”
他開始拉開我的衣櫃,把東西一件件往外拿。
動作利落得像是在清理一個不需要的倉庫。
我看著他忙碌的背影。
“爸。”
傅宏遠動作沒停。
“怎麼了?”
“我不想走。”
我走到他身後,聲音很輕。
“我就報海城的專科好不好?我不想要什麼大好前途,我隻想和你們在一起。”
傅宏遠的脊背僵住了。
他轉過身,眉頭緊緊皺在一起。
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星野,你怎麼越來越不懂事了?”
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一些。
“我和你媽辛辛苦苦養你十八年,是為了讓你在海城混個專科,一輩子給人端盤子打工嗎?”
“我們給你的愛,是希望你飛得更高,不是讓你窩在這出租屋裏當寄生蟲!”
他的話說得那麼冠冕堂皇。
如果不知道真相,我一定會因為這番話愧疚得無地自容。
我看著他因為急躁而微微漲紅的臉。
“可是爸,外省那麼遠。你們不會想我嗎?”
傅宏遠深吸了一口氣,壓下情緒。
他重新換上一副語重心長的表情。
“傻孩子,哪有父母不希望孩子在身邊的。”
“但為了你好,我們隻能狠下心。你以後有出息了,多回來看看我們不就行了?”
回來看看。
保密協議規定,永不相見。
他在騙我。
直到最後一刻,他還在演。
我收回視線,蹲下身開始把衣服往編織袋裏塞。
“好。”
我說。
“我去外省。”
傅宏遠徹底鬆了口氣,轉身去拿膠帶。
我看著衣櫃最深處。
那裏原本應該放著一個鐵盒,裏麵是我從小到大攢的零花錢。
現在,那個鐵盒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本沒藏好的小冊子。
那是他們用來記錄我日常開銷的記賬本。
每一筆錢,甚至是一根冰棍,都記得清清楚楚。
為了方便最後跟機構對賬。
我把記賬本推到更深處,用舊衣服蓋住。
什麼都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