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我沒有急著回自己的城市。
我在小區外的快捷酒店住了一晚,清晨又坐回了遊樂區旁的長椅上。
九點多的時候,一群帶著孫子孫女的老太太在附近納涼。
“喲,那不是岑家的小子嗎?”
一個燙著卷發的大媽指著不遠處說道。
我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
沈清嵐正牽著岑諾往小區外走,岑紹鈞走在旁邊,手裏拿著水壺和遮陽傘。
“這夫妻倆感情真好,天天形影不離的。”另一個大媽附和。
“可不是嘛。早些年聽說他們吵得厲害,大兒子都扔給老家的人養了。我們還以為要離婚呢。”
卷發大媽壓低了聲音,像是分享什麼秘密。
“結果後來生了二胎,有了這個小兒子,兩口子關係一下子就好了。”
“是啊,小諾這孩子長得多討喜。嘴甜又聰明,難怪兩口子當眼珠子一樣疼。”
“就是心疼那個大兒子,聽說一直在外地,沒人管沒人問的。”
大媽們搖了搖頭,歎息了幾聲,又轉了話題。
我坐在長椅上,手指死死摳著木條的邊緣,木刺紮進指腹,我卻感覺不到疼。
原來在別人眼裏,我早就被“扔給老家”了。
難怪南城這裏,根本沒人認識我。
我站起身,走到他們剛才站過的地方。
地上有一張飄落的宣傳單,是附近一家少兒美術培訓機構的。
上麵印著一排優秀學員的作品。
我的目光瞬間凝固在正中間的一幅畫上。
那是我的畫。
就是沈清嵐從我房間裏拿走的那幅水彩畫。
可畫的右下角,署名卻印著:岑諾,七歲。
旁邊還有一段機構老師的評語:“小諾小朋友極具繪畫天賦,色彩感知力遠超同齡人。”
我忽然覺得有些想吐。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他們不僅拿走了我的獎杯,還要拿走我的作品,去給他們寶貝的小兒子鋪路。
去裝點他完美無瑕的童年。
我掏出手機,對著那張宣傳單拍了一張照。
然後轉身走出了小區。
中午的時候,我回到了自己家。
屋子裏依然空蕩蕩的。
我走到沈清嵐的房間,看著那個空了的梳妝台。
曾經,我無數次為了讓他們開心,熬夜畫畫,努力考第一。
我以為那些榮譽能成為修補這個家的膠水。
其實,那些隻是他們拿去討好另一個兒子的玩具。
晚上八點,門鎖響了。
岑紹鈞和沈清嵐風塵仆仆地走進來。
兩個人臉上的疲憊掩蓋不住,但進門的那一刻,他們迅速收起了放鬆的姿態。
沈清嵐換上拖鞋,看都沒看我一眼。
“你在家沒惹事吧?”
她語氣冷淡。
岑紹鈞把包扔在沙發上,揉了揉太陽穴。
“小晏,這幾天出差太累了。你沒考好也別灰心,過幾天爸給你報個駕校,學點東西。”
我看著他們。
如果不是我去了一趟南城,我一定會以為他們真的為了工作奔波而疲憊。
“爸,媽。”
我開口,聲音很平靜。
“我的那幅水彩畫,還有那個金獎的獎杯,怎麼不見了?”
沈清嵐倒水的動作頓了一下。
岑紹鈞的眼神也閃爍了一瞬。
“哦,那個啊。”
沈清嵐轉過身,表情自然得沒有一絲破綻。
“我看著落灰了,就收進地下室的儲藏室了。怎麼,你現在想起來要看了?”
她甚至還帶著一點責備。
“考得那麼差,還有心思管這些虛的。以後上了大學,一切都要靠自己。”
我看著她的眼睛。
那裏麵隻有不耐煩和一種急於敷衍的冷漠。
“沒什麼。”
我收回目光。
“我就是隨便問問。”
我已經不需要他們的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