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推開出租屋的門,一股混合著黴味和下水道返潮的氣味撲麵而來。
不到十平米的房間,除了一張木板床和一個破櫃子,什麼都沒有。
我重重地倒在床上,連脫鞋的力氣都喪失了。
身體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生機,連呼吸都變得無比艱難。
胃裏的疼痛已經不再是一陣一陣的,而是變成了持續的、撕裂般的劇痛。
我蜷縮成一團,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嘗到鐵鏽般的血腥味。
床頭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屏幕上閃爍著紀雅馨的名字。
我沒有接。
幾秒鐘後,她發來了一條長長的語音。
“霆軒,你昨晚怎麼一聲不吭就走了?”
“爸媽挺不高興的。”
“對了,下個月八號我辦酒席。”
“你也知道,咱家這條件,男方那邊要的陪嫁還差兩萬塊。”
“你那幾個電子廠的工友不是平時挺要好的嗎?”
“你去跟他們借借。”
“姐這可是終身大事,你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姐嫁不出去吧?”
她的聲音裏沒有半點懇求,全是理直氣壯的命令。
緊接著,周慧蘭的語音也進來了。
“霆軒,你姐說得對。”
“這兩萬塊錢你就當是借媽的,等以後媽做主,一定加倍還你。”
“你是個懂事的孩子,別在這節骨眼上掉鏈子,知道嗎?”
我聽著這熟悉又陌生的聲音,突然笑出了聲。
笑著笑著,眼淚就混著喉嚨裏湧上來的鮮血,一起大口大口地嘔了出來。
刺眼的暗紅色染紅了灰色的床單。
這就是我的家人。
在我生命的最後時刻,他們唯一關心的,是我能不能再替他們榨出最後兩萬塊錢。
他們連一句“你身體好些了嗎”都吝嗇於問出口。
我伸手摸向枕頭底下的止痛藥瓶。
那裏麵還剩下最後兩粒最劣質的布洛芬。
是我用來扛過無數個長夜的唯一依靠。
我把藥片倒在手心裏,看著它們粗糙的表麵。
兩百萬買不來一粒救命的藥。
甚至連這種幾塊錢一瓶的止痛片,我都快買不起了。
我閉上眼睛,手指微微一鬆。
白色的藥片滾落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
不吃了。
沒必要了。
反正都是要死的,又何必再浪費這點錢呢。
雖然我已經沒有錢了。
劇痛像海嘯一樣徹底將我淹沒。
我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周圍的聲音漸漸遠去。
我感覺自己的身體越來越輕,輕到仿佛要飄起來。
視線裏最後的畫麵,是窗外那灰蒙蒙的天空,和飛過的一隻孤單的鳥。
我終於不用再擰螺絲了。
終於不用再去燒烤攤洗盤子了。
終於不用再聽他們一遍遍地告訴我,家裏還有五百萬的債。
“真好啊......”
我用僅存的力氣,從嗓子眼裏擠出這一聲歎息。
然後,世界徹底陷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