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停住腳步,轉頭看向那扇緊閉的房門。
那裏曾經是我的臥室。
如今卻成了他們口中堆放“廢品”的地方。
可我分明透過門縫底下的縫隙,聞到了新家具的樟木香味。
那是給紀雅馨結婚準備的物件,卻連看都不讓我看一眼。
“好。”
我沒有掙紮,平靜地點了點頭。
走向那張布滿汙漬的舊沙發,慢慢躺了下去。
沙發很硬,硌得我本就沒什麼肉的骨頭生疼。
周慧蘭去廚房端出了晚飯。
一碗清水煮麵條,上麵飄著幾片可憐的菜葉子,連一滴油星都看不見。
“霆軒,起來吃口熱乎的。”
她把麵條放在茶幾上,自己和紀明遠則坐在餐桌前。
他們的桌上,擺著紅燒肉、清蒸鱸魚,還有一盤新鮮的油燜大蝦。
“債主逼得緊,我和你爸哪敢吃好的。”
周慧蘭夾起一塊紅燒肉放進紀明遠碗裏,轉頭對我歎氣。
“這些都是肉聯廠的親戚送的臨期肉,快壞了,扔了可惜。”
“你胃不好,吃太油膩的容易壞肚子,還是吃清淡點好。”
我盯著那碗清水麵,胃裏的酸水直往上反。
連騙我都騙得這麼敷衍。
新鮮的大蝦還在冒著熱氣,哪來的臨期之說。
我沒有動筷子,隻是蜷縮在沙發上,閉上了眼睛。
腦海裏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這一年的光景。
剛把兩百萬打給他們的那幾個月,我瘋了一樣地賺錢。
電子廠的流水線連軸轉,線長為了趕工期,不許我們上廁所。
我憋到尿血,也不敢請半天假。
因為周慧蘭每天都會發微信給我,哭訴家裏又有人上門催債,門上被潑了紅漆。
晚上八點下班後,我又趕去江邊的燒烤攤洗盤子。
冬天的水冷得刺骨,我的手生了滿手的凍瘡,爛得流膿。
老板嫌我手腳慢,把剛烤好的滾燙肉串砸在我胳膊上。
燙出了一大片水泡。
我疼得直哭,給紀雅馨打電話,想向她借五十塊錢買點燙傷膏。
紀雅馨在電話那頭怎麼說的來著?
“霆軒,你身為男子漢懂點事行不行?”
“姐在外麵跑業務連飯都吃不起。”
“一點小燙傷而已,忍忍就過去了。”
“咱爸在礦上連命都快沒了,你還有心思矯情?”
那時候,我真的信了。
我以為全家人都在水深火熱裏掙紮,所以我連一瓶十塊錢的燙傷膏都沒舍得買。
就那樣讓傷口發炎、結痂,最後留下一大塊醜陋的疤。
胃裏的劇痛將我從回憶裏生生扯了回來。
我額頭上全是冷汗,衣服已經被浸透。
“霆軒,你怎麼不吃?”
周慧蘭吃飽喝足,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你這孩子,在外麵待了一年,脾氣見長啊?”
“媽辛辛苦苦給你煮的麵,你一口不動,這是甩臉子給誰看?”
我睜開眼,死氣沉沉地看著她。
“我不餓。”
“我得回去了。”
我強撐著從沙發上坐起來,眼前一陣陣發黑。
紀明遠從餐桌邊站起身,語氣裏帶著幾分不耐煩。
“大晚上的回哪去?”
“明天再走,車票不要錢啊?”
“你要是有閑錢,不如多轉給你姐一點,她結婚到處都是用錢的地方。”
我扶著沙發的邊緣,穩住搖晃的身體。
“我的錢,已經全給你們了。”
“一分都不剩了。”
我看著他們,聲音異常平靜。
平靜到連我自己都覺得奇怪。
紀明遠皺了皺眉,似乎覺得我的態度有些反常,但也沒往深處想。
“行了行了,知道你辛苦。”
“等你姐結完婚,這陣子風頭過去了,家裏稍微寬裕點,爸給你買兩身新衣服。”
他說得那麼施恩一般,仿佛這是天大的恩賜。
我沒有回應,隻是默默地往門口走。
手搭在門把手上的時候,周慧蘭在背後喊住了我。
“霆軒啊,回去好好上班。”
“別整天苦著個臉,福氣都被你歎沒了。”
“媽都是為了你好,為了這個家,你以後會明白的。”
我沒有回頭。
拉開門,走進了漆黑的樓道。
以後?
我沒有以後了。
那份診斷書上寫得清清楚楚,我已經沒有任何治療的價值了。
走出單元樓,夜風吹在身上,冷得我直打哆嗦。
我沒錢打車,隻能拖著沉重的雙腿,一步步往火車站走。
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細。
像極了一根隨時會崩斷的弦。
我買了最便宜的綠皮火車硬座,在車廂連接處靠了一整夜。
每當胃痛發作,我就用力頂著冰冷的車廂鐵皮。
痛到極致的時候,連聲音都發不出來,隻能無聲地幹嘔。
第二天清晨,我終於回到了那個位於城市邊緣的出租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