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花廳裏的空氣像被抽幹了。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
母親——不,柳如眉——站在那兒,臉上的笑容還掛著,但那個笑容已經在一點一點地碎掉,像一個裂了縫的瓷娃娃。
“崔嬤嬤,”她的聲音還在維持鎮定,“區區一張紙就定我的罪,是不是太草率了?產婆記錯了也是可能的,當天府裏忙亂——”
“那咱們再問一件事。”崔嬤嬤打斷了她。
她從袖子裏又掏出一樣東西,這次是一枚小小的長命鎖,銀質的,已經有些發黑。
“這是秦婉寧滿月時候打的,她從小戴到大,嫁進侯府的時候鎖在了妝奩最深處。夫人,你知道這鎖上刻了什麼字嗎?”
柳如眉的嘴張了張,什麼都沒說出來。
我看了一眼那枚鎖,我說:“上麵刻了兩個小字,‘長安’。”
崔嬤嬤翻過長命鎖背麵。
兩個小小的篆字清清楚楚地刻在上麵——長安。
“這鎖是秦婉寧私下交給我的,她說萬一哪天她遭了不測,讓我憑此物替她照料女兒。”崔嬤嬤的聲音開始發抖,但那不是虛弱,是壓了五年的憤怒,“你不知道這鎖上的字,因為秦婉寧根本不會告訴你。這是她娘留給她的唯一一件東西,她從不示人。”
柳如眉終於不說話了。
她的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抿成一條線,垂在身側的手指死死攥著袖子。
何公公放下茶盞,聲音已經冷了。
“來人,把這位‘沈夫人’請到刑部去喝茶。”
“等等!”
我爹忽然站起來,攔在了柳如眉麵前。
“何公公,這裏麵一定有什麼誤會——我夫人可能隻是記性不太好,又或許是產婆的接生記錄寫錯了——”
“沈小侯爺。”刑部那位官員開口了,聲音不急不緩,“你不會不知道,冒充侯府正室夫人,是什麼罪名吧?”
我爹僵住了。
“還有一件事。”另一位官員說,“如果這位‘沈夫人’真是冒充的,那真正的秦婉寧夫人,現在在哪兒?”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我身上。
我看著那個女人。
“你還要自己說,還是我替你說?”
柳如眉站在原地,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她的嘴唇抖了兩下,然後忽然扯開嘴角,笑了一聲。
那聲笑跟剛才的笑完全不一樣。剛才的笑是溫柔的、委屈的,能讓所有人同情她。現在的笑卻像碎了的刀子,又尖又冷。
她轉過頭,看著我爹。
“沈懷安,”她說,“你就打算這麼站著看?”
我爹的臉一下子漲成了豬肝色。
“你閉嘴——”
“我為什麼要閉嘴?”柳如眉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尖利得刺耳,“當年是誰出的主意?是誰說要換臉的?是誰親手把秦婉寧推到井邊的?沈懷安,你推人的時候手可沒軟,現在倒裝起好人了?”
花廳裏炸開了鍋。
何公公站起身來,指著她:“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說清楚!”
柳如眉眼睛通紅地掃過屋子裏所有人,然後伸出手,指著我爹。
“我告訴你們,秦婉寧是被沈懷安親手推進井裏的!我換臉是他安排的,我冒充秦婉寧也是他指使的——你們以為我是主謀?我不過是他手裏的一把刀!”
我爹的臉從紅變成了白,從白變成了青。
“你瘋了!”
“我瘋了?”柳如眉哈地笑了一聲,眼淚順著她的臉淌下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給我喂的藥是慢性毒?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書房暗格裏藏的那封休書?沈懷安,我替你殺了三個人——柳如眉、秦婉寧、周四海。周四海被你灌醉投了河,你以為我不知道?”
“你留著我的命,不過是因為我會做人皮麵具。等我做完了你想做的所有事,下一個死的就是我!”
刑部官員和都察院官員對視了一眼,同時站起身來。
“來人!”刑部官員厲聲道,“把沈懷安一並拿下!”
我爹後退一步,手已經按上了腰間的佩劍。
“誰敢動本將軍?”
“你試試看。”何公公的聲音不大,但他身後站著的內廷衛已經齊齊上前一步,手按刀柄。
花廳裏劍拔弩張。
就在這時候,崔嬤嬤開口了。
“還有一個人的話,要不要一並聽聽?”
所有人都看向她。
“周四海死了,是沒錯。但當年府裏還有一個人,親眼看見過井邊的事——她不敢說,是因為柳如眉威脅要殺她全家。現在她已經在外麵了。”
何公公看了一眼門口:“叫進來。”
門簾掀開,進來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褂子,麵黃肌瘦,一看就是長年做粗活的。
我認得她——我娘從前的貼身丫鬟,後來我娘出事後被柳如眉趕出了府。
她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民婦張巧雲,原先是秦夫人的貼身丫鬟。那天晚上,民婦聽見夫人房裏有人敲門,是柳姑娘進來把夫人叫出去的。民婦覺得不對勁,悄悄跟了出去......”
她停頓了一下,然後像用盡了全身力氣一樣說:“民婦親眼看見,柳如眉和周四海把夫人捆住手腳,沈懷安抱著夫人的腰,將她推進了井裏。夫人在喊‘昭兒,別出來’——民婦聽得清清楚楚。”
花廳裏徹底安靜了。
安靜之後,何公公轉過身,看著我。
“大小姐,你還記得什麼?”
我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我記得所有的事。因為我一歲半那年,在門縫裏,親眼看見了。”
“我什麼都記得。”
柳如眉的身體猛地晃了一下,她直愣愣地盯著我。
“你那時候才一歲半,你——”
“一歲半又怎樣?”我看著她,“我記得我親娘給我唱的歌,記得她給我熱的牛乳,記得她虎口上那道疤。也記得你蹲在井邊洗手的模樣。”
“你現在還想說,我是撒謊精嗎?”
柳如眉說不出話來了。
她張著嘴,嘴唇在抖,但一個字都吐不出來,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一樣。
何公公站起身來,撣了撣衣袖。
“來人。把沈懷安和柳如眉一並帶走,送刑部大獄,等候陛下聖裁。”
他頓了頓,又說:“永安侯府上下所有下人,一個不留,帶回內廷司逐一審問。”
內廷衛一擁而上。
我爹拚命掙了兩下,被按在地上。
柳如眉被帶走的時候,回了一下頭。
她的眼睛通紅,死死地盯著我,嘴唇動了動,好像想說什麼。
但她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被侍衛押著,消失在了門外。
花廳裏空了。
隻剩下崔嬤嬤、何公公、張巧雲,和我。
何公公走到我麵前,微微彎下腰。
“大小姐,你方才說你什麼都記得——這話是說真的,還是嚇唬那女人的?”
我看著他:“是真的。”
“我一歲半的事情,每一件都記得。”
何公公直起身,和崔嬤嬤對視了一眼。
那一眼裏有驚訝,有震動,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崔嬤嬤沒有驚訝。
她隻是走過來,蹲在我麵前,又像上回一樣,把我抱進了懷裏。
“昭兒,”她叫我,“不叫大小姐,叫昭兒。”
“以後,嬤嬤護著你。”
我在她懷裏,聞著那淡淡的檀香味,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