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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崔嬤嬤聽完以後,坐在祠堂的蒲團上,很久沒有動。

她的臉上看不出來什麼表情,但她的手指一直在抖。

抖到最後,她把我的手握住了。

“大小姐,”她的聲音很啞,“你記得的這些事,你有沒有跟別人說過?”

“說過,”我說,“從我三歲會說話起就說。”

“他們怎麼說?”

“他們說我撒謊。說我腦子有病。”

崔嬤嬤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你娘出事以後,她的屍首呢?”

“被撈上來了,”我說,“但撈上來的時候已經泡了三天,什麼都看不出來了。柳如眉——就是那個女人——她站出來說,跳井的是柳如眉,夫人因為柳如眉的事受了驚,精神不太好。從那以後,她就開始頂著‘受驚後記憶錯亂’的名頭扮我娘。”

“府裏的人沒有起疑?”

“沒有。我娘嫁進侯府的時候,江南娘家已經沒什麼人了。秦家那兩年逢了大難,祖父祖母先後過世,家裏隻剩幾個遠房親戚。京城這邊,我爹又是常年不在府裏的性子,府裏上下全是我娘管著。她換了張臉,換了個人,誰會多看?”

崔嬤嬤沉默了。

然後她忽然問了一句話,讓我愣住了。

“你說柳如眉左耳後麵有一顆紅痣。你娘呢?你娘身上有什麼別人不知道的印記?”

我閉上眼睛。

我記得很清楚。

我娘左手虎口上,有一道燙傷的疤。那是她八歲那年不小心打翻了燭台,燒著的蠟油滴在手背上留下的。疤痕不大,像一片小小的雲。

“左手虎口,”我說,“一片雲朵形狀的疤。”

崔嬤嬤的眼睛紅了。

“大小姐,”她的聲音開始發抖,“你知不知道,你娘嫁進侯府之前,跟誰住在一起?”

我搖了搖頭。

“住在我家。”崔嬤嬤說。

“那時候老奴還是崔府裏的管事嬤嬤,你娘的父親秦老爺和崔家有生意來往。秦老爺來京辦事的時候,不方便帶女眷,就把你娘托付在我家老宅裏住。從你娘十歲到十五歲,五年裏,每到冬天,她都在我們家過。”

我看著崔嬤嬤。

“你娘小的時候怕冷,京城又比江南冷得多。每逢冬天她就手腳冰涼的,我給她熬薑湯,給她縫手爐套子。她手上那個疤,就是有一年烤火的時候,她調皮伸手去撥火盆裏的炭,炭火星子濺上去留下的。”

“後來她嫁進侯府,我也進了宮做了貴妃娘娘身邊的管事嬤嬤。每年宮裏賞東西,她都會讓人給我捎一份。她逢年過節到宮裏磕頭,總要繞到我們司禮監坐一會兒,喝一杯我從家裏帶的陳茶。”

“這樣的情分,老奴記了一輩子。”

崔嬤嬤說到這裏,停下來,擦了擦眼睛。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我,一字一頓地說:“大小姐,你聽著。你娘的事,老奴管定了。”

“不為別的,就為你娘當年叫過我一聲‘崔媽媽’。”

她站起來,理了理衣襟。

“老奴會想辦法,讓宮裏再派一次人來。下一次來的時候,不會隻是三個老嬤嬤——來的人,會比你想象的更多。”

她說完這句話,轉身走出了祠堂。

我跪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晨光裏。

膝蓋很疼,但心裏有什麼東西在一點一點地亮起來。

像一盞燈。

那盞燈很小很小,但它亮了。

崔嬤嬤沒有騙我。

她說到做到。

七天後,宮裏果然又來了人。

這一次陣仗比上次大得多——貴妃娘娘親自派了人,來的不是嬤嬤,而是宮裏的內廷司。領頭的是內廷司的副司正何公公,四十來歲,麵白無須,一雙眼睛細長細長的,看人的時候不怒自威。

跟著他一起來的,還有京兆尹府的差役,和兩個我不認識的中年官員。一個穿的是刑部的官袍,一個穿的是都察院的補子。

這麼多人湧進侯府,我爹嚇了一跳。

他剛從軍營回來,靴子上還沾著泥,就被人堵在了花廳裏。

“何公公,”我爹的臉色不太好看,“這是什麼意思?”

何公公端著茶,不緊不慢地說:“沈小侯爺別急。貴妃娘娘昨日在陛下跟前進言,說永安侯府嫡女入選太子伴讀一事,需要仔細核實。娘娘特意叮囑了,太子身邊的人,必須身家清白,來路明白。這不——刑部和都察院的大人都來了,今兒咱們把話問清楚,對大家都好。”

他說得雲淡風輕,但花廳裏的氣氛已經變了。

我爹坐在主位上,手指在扶手上來回摩挲。這是他緊張的毛病。

母親——柳如眉——站在他身後,臉上端著溫柔得體的笑容,但她的手藏在袖子裏,指甲掐進了掌心。

何公公讓人把我從後院帶過來。

是崔嬤嬤親自去領的我。她牽著我的手從後院走到前廳,一路上什麼話都沒說,隻是把我的手握得很緊。

到花廳門口的時候,她蹲下來,看著我的眼睛。

“大小姐,”她說,“進去以後,問你什麼,你就答什麼。不要怕,說實話。”

“嬤嬤在這裏。”

我點了點頭,邁進了花廳。

花廳裏一下子安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何公公的、刑部官員的、都察院官員的、滿屋子的差役和隨從。還有我爹,和站在他身後的那個女人。

何公公放下茶盞,看著我,臉上沒什麼表情。

“沈家大小姐,咱家問你幾句話。你要老實回答,有一句假話,咱家不客氣。”

我點了點頭。

“你現在的母親,是你的親娘嗎?”

“不是。”

屋子裏所有人都不說話了。

我爹的臉沉了下去:“昭兒——”

何公公示意他閉嘴,又問:“那你的親娘是誰?”

“我親娘叫秦婉寧,是永安侯沈懷安的元配夫人。五年前,她被現在的母親害死了。”

花廳裏“嗡”的一聲。

下人太監交頭接耳的聲音像一群蒼蠅炸開了鍋。

母親往前走了半步,臉上是泫然欲泣的表情。

“昭兒,你為什麼要這樣害我?”她的嘴唇在發抖,“我懷胎十月生的你,含辛茹苦養你這麼些年,你到底是怎麼了?”

她轉過身,對何公公說:“何公公,這孩子從小就這樣的。三歲就說我不是她娘,說她親娘被害死了。我請了不知多少大夫來看,都說是年紀太小,神魂不穩固,是個腦子——”

“我沒病。”我說。

花廳又安靜了。

我看著何公公,一字一頓地說:“我沒病。我記得我親娘是怎麼死的。那天晚上,她穿著藏青色的小襖,左手虎口上有一片雲朵形狀的燙傷疤。她把我放在床上,給我唱采蓮曲。然後柳如眉進來了,說後院井邊有死貓,讓她去看看。”

“她跟著柳如眉出去了。我從門縫裏看見,三個人站在井邊。柳如眉、周四海,還有一個穿得和我娘一模一樣的女人。他們把我娘推進井裏。”

“後來,那個女人洗幹淨手,換上了我娘的臉。從那天起,她就成了我娘。”

我說完了。

花廳裏沒有人說話。

然後母親笑了。

她笑得很輕,笑得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胡鬧。

她抬起左手,緩緩攤開手掌。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手背上——雪白的皮膚上,一片雲朵形狀的燙傷疤痕靜靜地躺著。

“昭兒,”她的聲音溫柔極了,“娘手上的疤明明就在這裏。你還要編什麼?你還要騙多少人?是不是隻有把娘逼死了,你才甘心?”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淚已經在眼眶裏打轉。

任何一個不知情的人看了,都會動容。

何公公皺了皺眉,轉頭看崔嬤嬤。

崔嬤嬤一直站在角落裏,聽到這句話,慢慢走了出來。

“夫人,”她說,“你說你生了大小姐,那老奴問夫人一件事——大小姐生辰是什麼時候?”

母親不假思索地回答:“臘月初八,巳時一刻。”

崔嬤嬤點了點頭。

然後她轉向我。

“大小姐,你說說看。”

“我是臘月初八生的,沒錯,”我說,“但不是巳時,是酉時。天快黑了,外麵下著大雪。”

母親的笑容僵住了。

何公公眉頭皺得更緊:“一個說上午,一個說傍晚。老崔,這是怎麼回事?”

崔嬤嬤沒回答。

她從袖子裏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是一張泛黃的紙。打開來,是一份產婆的接生記錄。上麵清清楚楚地寫著一個名字——秦婉寧,還有一個時辰——酉時。

下麵的落款,是一個產婆的手印。

“這份記錄,”崔嬤嬤說,“一直存放在秦老爺舊居的老宅裏。老奴費了些工夫找人送進京來的。沈夫人,你說你是秦婉寧本人,那你怎麼連自己的生產時辰都記錯了?”

花廳裏徹底靜了。

靜得能聽見窗外樹葉落在水缸裏的聲音。

我爹的臉已經白了。

崔嬤嬤看著那個女人,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刀。

“真正記錯了生產時辰的人,隻有一個可能——她根本就不是秦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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