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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宮裏下旨那天,我在崔嬤嬤的住處。

那是一個小院子,就在貴妃娘娘寢殿後麵的夾道裏。院子不大,種了一棵老桂花樹,樹下擺著石桌石凳,很有幾分江南人家的味道。

崔嬤嬤這些天一直把我帶在身邊,吃飯、睡覺、做針線,一刻不離。她怕我做了六年的小輩突然住進宮,不習慣。

其實我挺習慣的。

比起侯府那個處處藏著刀的地方,這個巴掌大的小院子讓我安心得多。

何公公來傳旨的時候,崔嬤嬤跪在地上,我也跟著跪了。

聖旨很長,前麵羅列了好多罪名——沈懷安勾結外敵、私通敵寇、謀殺發妻、欺君罔上,條條都是滔天大罪。

最後才是判詞。

“永安侯沈懷安,革去爵位,剝去軍職,判斬立決,即日押赴刑場。其家眷柳氏,冒名頂替秦氏正室,謀殺多人,淩遲處死。”

“永安侯府查封,家產抄沒歸入國庫。府中一應仆從,知情不報者杖責流放,不知情者遣散歸鄉。”

何公公合上聖旨,看著跪在地上的我。

“沈雲昭。”

“民女在。”

“陛下念你年幼失怙,無父無母,特賜你暫居貴妃娘娘宮中,由娘娘親自照拂。你爹的罪孽,與你無關。你從今往後,不用再頂著沈家的名頭過活。”

我磕了一個頭。

“民女叩謝陛下聖恩。”

何公公走了以後,院子裏隻剩下我和崔嬤嬤兩個人,還有頭頂滿樹的桂花,金燦燦地開著,香得有些發膩。

崔嬤嬤把我從地上扶起來,拍了拍我膝蓋上的土。

“昭兒,你有什麼打算?”

我想了想。

“我想去看看我娘。”

崔嬤嬤沉默了一瞬。

然後她點了點頭:“嬤嬤帶你去。”

當天下午,崔嬤嬤帶著我出了宮。

我娘的墓在京郊一座山上,並不在永安侯府的祖墳裏。柳如眉把“秦婉寧”的身份占了去,但秦婉寧本人的屍骨,在當日從井裏打撈上來之後,被我爹以“外姓婢女柳如眉”的名義草草葬在了城外亂葬崗旁的一片荒坡上。

崔嬤嬤這些年一直在找這座墓。

後來是張巧雲告訴她的大概位置——她說她當年偷偷跟著送葬的隊伍到了山上,不敢靠近,遠遠地記下了地方。

我們上了山,在一處荒草叢生的土坡上,找到了那座墳。

墳很小,連塊像樣的墓碑都沒有,隻插了一塊木頭牌位,上麵寫的還是“柳氏之墓”。風吹雨打了這麼多年,木頭已經朽了大半,字跡隱隱約約的,快看不出來了。

崔嬤嬤彎下腰,用手把那塊朽木拔出來,扔到了一邊。

她從包袱裏掏出一塊新的碑,是石頭的,小是小,但結實。

碑上刻著四個字——“秦婉寧之墓”。

崔嬤嬤把碑插進土裏,又掏出三炷香,點了,插在碑前。然後她跪下去,磕了三個頭。

“婉寧,”她的聲音很輕很輕,“崔媽媽來看你了。”

“崔媽媽對不住你,來晚了。讓你在這裏孤零零地躺了這麼些年,風吹雨淋的......”

她的聲音哽住了,沒再說下去。

我跪在她旁邊,看著那塊碑,看著碑上那個名字。

秦婉寧。

我娘的名字。

我從小會寫的第一個字,就是這個名字。三歲的時候,趁柳如眉不注意,我用樹枝在院子的泥地裏寫了一遍又一遍。

秦、婉、寧。

寫了柳如眉就踩掉,踩掉了再寫,再寫再踩,直到有一天我學會了用手在衣服裏麵劃,這樣誰都看不見了。

崔嬤嬤擦了擦眼睛,站起來,走到了遠處。我知道她是想讓我和我娘單獨待一會兒。

我跪在碑前,看著那炷香慢慢地燒,香煙被山風吹得歪歪斜斜的。

“娘,”我說,“昭兒長大了。”

沒有人回答,隻有風聲。

“我什麼都記得。”我說,“記得你教我走路,記得你給我喂飯,記得你抱我在院子裏看月亮,指給我看哪顆是織女星。”

“記得你最後說的那句話。”

“你說昭兒別出來。”

“我聽你的話了。我沒有出來。”

“所以我活下來了。”

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我已經六年沒哭過了,從一歲半到將近七歲,六年的時間,我被關進祠堂無數次,被罰跪在冰天雪地裏無數次,被指著額頭說撒謊精說腦子有病無數次,我一次都沒有哭過。

但今天我哭了。

哭完了,我擦幹眼淚,站起來,看著那塊碑。

“娘,”我說,“以後我每年都來看你,帶好吃的,帶花。”

“這次不會有人再踩我的字了。”

崔嬤嬤走過來,把她那件舊的青布披風解下來,披在我身上。

“走吧,孩子,”她說,“天快黑了。”

我點了點頭。

走出幾步,我又回頭看了一下那座墳。

山風吹過來,墓碑前的香還在燒著。

我轉過頭,跟著崔嬤嬤下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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