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寫完和離書後,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遣散酒坊裏的夥計,給每個人多結了半年工錢。
第二件,是將京城喜娘的名帖交給徒弟春桃。
第三件,是把我與裴照成親時用過的紅蓋頭燒了。
火舌卷過並蒂蓮,五年前的金線縮成一團,很快化為灰燼。
春桃紅著眼問我:“師父,真不告訴將軍?”
“告訴他什麼?”
“您要走。”
我撥了撥炭火。
“他知道我要走,便會回來嗎?”
春桃答不上來。
裴照已經七日沒進我的院子。
府醫說白蘅胎象不穩,隨時可能早產。
他便宿在聽雪院外間,白日進宮複命,晚上親自守著她。
下人都說將軍重情重義。
無人覺得有何不妥。
男人隻要打著報恩的旗號,連背叛都顯得磊落。
出發前一日,裴照終於來了。
他瘦了些,眼下泛著青色,進門便從懷裏取出一支金簪。
“路過珍寶閣,看見這個,覺得適合你。”
簪頭是一對交頸鴛鴦。
我接過來,放進桌上的木匣。
裏麵是玉佩、鑰匙和他送我的所有首飾。
裴照掃了一眼,笑道:“怎麼都翻出來了?”
“又要去外地替人主婚?”
“是。”
他在我身旁坐下,握住我的手。
“等白蘅平安生產,我陪你去江南住一陣。你不是一直想看煙雨巷麼?”
“好。”
“到時把西庫重新修好,再給你尋些陳釀。”
“好。”
“阿棠。”他捏了捏我的指節,“你最近怎麼總是這樣?”
“哪樣?”
“什麼都答應,卻像什麼都沒聽進去。”
我將手抽回來,起身取出最後一壇酒。
這是我昨夜調的。
酒中放了初見時的桃花、定親時的紅棗、成婚時的桂圓,還有他從邊關寄回來的最後一封家書。
“陪我喝一杯吧。”
裴照看見桌上的兩隻合巹杯,神色柔和下來。
“還在生我的氣?”
我沒回答,隻將酒倒滿。
他端起杯子,與我交臂而飲。
酒入喉的那一刻,苦味幾乎壓住了所有甜。
可苦到盡頭,仍殘著一線蜜意。
原來他沒有不愛我。
他隻是也愛上了別人。
裴照放下杯子,低頭吻了吻我的額角。
“白蘅的孩子生下來,一切就會恢複原樣。”
不會了。
碎過的酒壇補不好。
分出去的心,也回不到最初。
門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
聽雪院的侍女撲進來,跪在地上哭喊:
“將軍,白姑娘見紅了!”
裴照驟然起身。
他走出兩步,像是想起我還在,回頭道:“等我回來。”
我笑著點頭。
“去吧。”
他匆匆離開,甚至沒有看見那隻酒杯下壓著的和離書。
半個時辰後,我換下鎮國公夫人的錦衣,坐上出城的馬車。
酒苦緣盡,從此各不相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