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照當晚來找我解釋。
“綰綰是周慎對她的稱呼。”
他站在桌邊,沒有坐。
“在邊關時,他們總吵嘴。周慎一喝醉,就這樣叫她。方才我一時情急,才會說錯。”
我將賬冊翻過一頁。
“你與周慎感情真好,連他私下如何喚妻子都清楚。”
裴照眉心輕蹙。
“我們是出生入死的兄弟。”
“嗯。”
我沒有追問。
解釋若是真的,不必補第二遍。
若是假的,問得再多,也隻會多一個謊。
裴照見我神色平靜,反而有些煩躁。
“你若不高興,可以衝我發火,何必這樣陰陽怪氣?”
“我在算損失。”
“什麼?”
“西庫摔碎了十七壇酒,值三千六百兩。”
他愣了一下。
大約沒想到我在意的是這個。
半晌,他從腰間解下一枚玉牌,放到桌上。
“拿去賬房支銀子。”
那是鎮國公府的私庫令牌。
從前老夫人防著我,成親五年也沒讓我碰過。
如今裴照給得幹脆,卻不是為了我。
“白蘅生產前,你別再去聽雪院。”
他說,“她膽子小,經不起試探。”
我抬起眼。
“你以為今日是我讓她去西庫的?”
“她不認路,怎會無緣無故過去?”
裴照語氣不重,卻已有了答案。
我把玉牌推回去。
“你既信她,就不必問我。”
他盯著我看了許久,最終拿起玉牌,轉身離開。
門合上前,他腳步頓了頓。
“阿棠,我最不願懷疑的人,一直是你。”
這句話若放在從前,大概能哄我很久。
可惜酒不會聽情話。
三日後,老夫人設宴為裴照接風。
白蘅原本不該上席,老夫人卻說她懷的是裴家恩人的遺腹子,理應給足體麵。
席間,白蘅聞到魚湯,忽然捂著嘴幹嘔。
裴照立刻放下筷子。
“撤下去。”
老夫人臉色不悅:“這是你父親生前最喜歡的菜,年年家宴都要有。”
“她聞不得腥。”
“那便讓她回院裏。”
白蘅聽見這句,眼圈倏地紅了。
她起身想走,腹中卻突然一痛,彎腰撞上桌角。
裴照伸手將她抱住。
白蘅伏在他胸前,驚惶地抓著他的衣襟,將他的手按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
孩子恰在此時動了。
裴照整個人定在那裏。
他低頭看著掌下,眼底錯愕。
“他動了。”裴照低聲道。
白蘅含著淚,朝他點頭。
滿桌人都看著他們。
像在看一對真正的夫妻。
老夫人手中的佛珠停了。
她終於察覺出不對,沉聲喚我:“阿棠。”
我起身,走到白蘅麵前。
裴照下意識將她往懷裏護了一下。
動作很輕,卻瞞不過任何人。
我隻替白蘅扶正了歪掉的發簪。
“將軍,送她回去吧。”
裴照看著我,眼底掠過一絲愧色。
可白蘅又疼得蜷起身子,他便再顧不上旁的,直接將她打橫抱走。
我坐回席間,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老夫人壓低聲音:“這孩子到底是誰的?”
我飲盡杯中酒。
“不知道。”
“你不是一嘗便知?”
“我的酒隻能嘗真心,嘗不出血脈。”
老夫人攥緊佛珠:“那他們......”
我望著裴照離開的方向。
“他有沒有碰過她,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當白蘅靠進他懷裏時,他忘了這滿堂之上,還坐著他的妻子。
當天夜裏,我開了妝匣。
那枚裴照亡母留下的玉佩,靜靜躺在最底層。
我將它取出,連同鎮國公府的賬冊、鑰匙和私庫玉牌,一樣一樣放進木匣。
最後,我鋪開一張紙。
提筆寫下三個字。
和離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