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孫大強喘著粗氣,胸膛起伏得厲害。
他指著地上散開的爛泥,聲音抬高了八度。
“兩百塊錢不是錢啊?”
“我們起早貪黑拉一車綠蘿去集市,淨利潤也就百十來塊。”
“你隨手把兩百塊錢扔在地上踩,在這兒裝什麼大尾巴狼,存心作踐人是不是?”
我有些無奈。
“我和各位無冤無仇,談不上作踐誰。”
“通貨綠植需要大量人工修剪,走的是薄利多銷。”
“我一個人打理大棚,隻做高端孤品,普通品種留著也是賠水電費。”
孫大強認準了我是在譏諷他。
他抬起腳,布鞋重重踩在散落的黃斑龜背竹上,狠狠碾了幾圈。
翠綠的葉肉被踩成碎渣,黃綠色的汁水濺到了塑料隔膜上。
“老子不需要你這種施舍!”
“少在這兒立牌坊,有本事你今天拿出個值錢的給我們開開眼!”
我沒再接他的話。
我轉身走向大棚角落,拉開那個插著便攜電源的恒溫箱。
箱蓋打開,裏麵騰起淡淡的白霧。
我戴上無菌手套,從托盤裏捧出一個黑色加侖盆。
盆裏立著一株半米高的龜背竹。
這株苗子剛展開第三片新葉,葉片開背均勻飽滿。
整片主葉的正中央,順著葉脈劃出一條筆直的分界線。
左半邊是墨綠色的健康葉肉。
右半邊則是雪白細膩的白錦,幹淨得沒有半點雜色。
這是極品陰陽半月白錦。
老花農們圍了上來,伸長脖子看了一眼,隨後爆發出一陣哄笑。
“我當是什麼稀罕玩意兒呢,原來又是半邊發白的死苗。”
“這葉子連葉綠素都沒了,曬曬太陽就得焦枯爛掉,白送給收廢品的都沒人要。”
孫大強斜著眼睛,從兜裏摸出打火機把玩。
“後生,這棵破草你打算賣多少?”
“五塊,還是十塊?”
“你要是能賣出十塊錢去,我今天把地上的碎瓷片咽下去。”
我把加侖盆放在木箱上,調整好補光燈。
我拿起手機,在高端玩家的私域群裏發了三張全方位的細節特寫。
隨後我在屏幕上打出一行字。
“純種博爾西吉亞半月白錦,基因穩定帶兩處休眠芽點,現貨五萬,順豐特快保價。”
孫大強探頭看到屏幕上的數字,嗓門扯得破了音。
“五萬塊?你怎麼不去銀行搶?”
“你想錢想瘋了吧,拿一盆半死不活的雜草當金條賣?”
話音未落,手機屏幕突然跳出一條醒目的係統通知。
群內備注為“賀先生”的用戶直接發來一筆轉賬。
轉賬金額整整齊齊寫著五萬元整。
後麵跟著一條留言。
“葉片品相極佳,定金全款已付,不要噴水,我派專車去取。”
我伸手點擊屏幕,確認收款。
到賬的提示音在安靜的大棚裏格外刺耳。
門外圍著的老花農們全都閉了嘴,呆呆地看著我手中的手機。
賀先生緊接著又發來一條私聊。
“群裏還有別的尖貨嗎?隻要基因穩定,價格好商量。”
我退出聊天界麵,在群相冊裏上傳了三張實驗室裏正在培植的帶錦塊莖。
“變異橙柄錦預售,根係完整,單株定金十萬,僅限三單。”
不到半分鐘的時間,屏幕上的三個預售鏈接全部顯示售罄。
孫大強手裏的打火機掉在泥地上,滾到了我的腳邊。
大棚裏落針可聞。
孫大強死死盯著我手機屏幕上的銀行卡餘額,眼皮不停地跳動。
他彎腰撿起打火機,在褲腿上蹭了蹭泥水,扯著嗓子喊了起來。
“假的!”
“這絕對是假的,這年頭網絡詐騙多得很,全是你找來的托兒!”
“自導自演轉個賬截圖,換個馬甲在群裏當買家,騙我們沒見過世麵是不是?”
周圍的幾個老花農也跟著點頭附和。
“大強哥說得對,哪有人花幾萬塊錢買盆帶病的草。”
“現在的年輕人心術不正,盡搞些虛頭巴腦的網絡套路,這是犯法的。”
孫大強越說越覺得有理,腰杆重新挺直了起來。
他掏出兜裏那台掉漆的按鍵手機,熟練地翻出通訊錄。
“小子,你別以為我們這些老農民好糊弄。”
“花鳥市場的魏老是市花卉協會的名譽理事,專門給高檔庭院做植物鑒定。”
“我這就給魏老打電話,讓他老人家親自過來戳穿你的西洋鏡!”
孫大強當著我的麵撥通了電話,對著聽筒大聲嚷嚷。
“魏老啊,我是老孫!您快來西郊大棚一趟,這兒有個外地後生搞網絡詐騙,拿爛葉子標價五萬塊騙人呢!”
我沒搭理他,自顧自拿噴壺給恒溫箱內壁補水。
過了大約二十分鐘,大棚外傳來自行車撐腳落地的聲音。
一個穿著灰色唐裝的老人走了進來。
老人戴著金絲邊老花鏡,手裏提著一個木質的植物檢疫箱,神情嚴肅。
孫大強趕緊迎了上去,遞過去一支煙。
“魏老,您可算來了,就是這小子。”
魏老推開遞過來的香煙,背著手走到我麵前。
“後生,做生意要講究誠信本分。”
“植物黃化變色多數是線蟲病或者鐵元素缺失引起的組織壞死。”
“你要是拿這種病害植株在網上虛標高價,金額達到五萬,已經夠立案量刑了。”
我往旁邊側了一步,指了指木箱上的加侖盆。
“魏老,您是行家,不妨先上眼瞧瞧再下結論。”
魏老漫不經心地哼了一聲,從胸前口袋裏掏出放大鏡。
他慢吞吞地走上前,身子前傾,將放大鏡對準那片半白的新葉。
放大鏡剛貼近葉脈,魏老臉上的傲慢瞬間消失了。
他整個人定在原地,甚至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他收起放大鏡,雙手撐在膝蓋上,鼻尖幾乎貼到了葉片邊緣的白錦處。
魏老抬起手,懸在葉片上方幾毫米處,手指不受控製地劇烈顫動。
他的嘴唇張開,喉嚨裏發出輕微的抽氣聲,半天沒吐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孫大強站在後頭。
他立刻跳出來指著我的鼻子大吼。
“魏老,您看看!連您老人家都被這小子的膽大包天氣成這樣了!”
“我這就打電話叫派出所的民警過來,當場把這個騙子抓去坐牢!”
魏老猛地轉過身。
他揚起巴掌,狠狠拍在孫大強的後腦勺上。
“啪”的一聲悶響在大棚裏傳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