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盯著托盤裏那碗漆黑的藥汁。
藥汁表麵倒映出我現在的臉,沈清梨的臉。
為了這張臉,為了這個身份,我耗盡了十年心血。
到頭來,連個體麵的死法都不配擁有。
“怎麼,還要朕親自動手嗎?”
裴淵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厭煩。
我沒有看他,隻是平靜地伸出手,端起了那隻青瓷碗。
“裴淵。”
我端著碗,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他皺了皺眉,似乎對我的直呼其名感到不悅。
“十年前在流放路上,你發高燒快要死的時候,我把最後一口水喂給了你。”
我看著碗裏泛起的漣漪,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
“那天你拽著我的袖子,說隻要你活著,絕不讓我受半點委屈。”
裴淵的眼神明顯晃動了一下。
他的薄唇緊緊抿成一條線,似乎想起了那個風雪交加的夜晚。
沈清梨立刻攥緊了他的袖口。
“淵哥哥,我頭好暈......是不是剛才被掐得太重了......”
她虛弱地靠在裴淵肩上,打斷了那種莫名的氛圍。
裴淵的神色瞬間恢複了冷硬。
“過去的事,朕自然會補償你。”
他別開視線,不再看我。
“隻要你安分守己地交出清梨的身體,這摘星閣,保你下半輩子衣食無憂。”
衣食無憂。
在一個不見天日的閣樓裏,用一具被糟蹋得破敗不堪的現代肉身,像畜生一樣被圈養著。
這就是他給我的補償。
我扯起蒼白的唇角,笑了一聲。
沒有再多說一個字,我仰起頭,將那碗苦澀的藥汁一飲而盡。
藥效發作得比第一次更猛烈。
五臟六腑像是被千萬根燒紅的鋼針同時刺穿,痛得我整個人蜷縮在地上。
冷汗瞬間濕透了衣衫,我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嘗到了濃烈的血腥味。
我沒有喊出聲。
這十年裏,我受過比這更重的傷,我習慣了把痛吞進肚子裏。
因為我知道,喊疼,是沒有人會心疼的。
“看好她。”
父親冷漠地對侍衛吩咐了一聲。
“別讓她在儀式前尋死,臟了清梨的身體。”
他們簇擁著沈清梨離開了摘星閣。
門再次被重重鎖上。
那具屬於我自己的現代軀殼,被他們隨便丟棄在牆角,像一袋毫無生氣的垃圾。
我趴在地上,視線逐漸模糊。
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在倒流,靈魂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生生往外拽。
子時很快就到了。
摘星閣的門被重新打開,幾個粗使太監走進來,像拖拽死狗一樣將我拖了出去。
外麵下雪了。
皇宮的祭台設在觀星台上,四周點滿了白色的招魂幡,在風中獵獵作響。
國師穿著繁複的祭服,手持招魂鈴,站在祭台中央。
裴淵和父親站在不遠處。
沈清梨已經躺在了祭台的一側,閉著眼睛,等待著接收這具完好無損的身體。
而我原本的那具現代肉身,被隨意放置在另一側的木板上。
太監將我粗暴地扔在祭台中央的陣法裏。
冰冷的雪花落在臉上,化作刺骨的寒意。
“吉時已到,陣啟——”
國師沙啞的聲音劃破了夜空。
他猛地搖響了手中的銅鈴。
叮鈴——
那聲音仿佛直接劈在我的靈魂上。
劇烈的撕裂感瞬間席卷全身。
我感覺自己的意識輕飄飄地脫離了那具熟悉了十年的身體,像一縷青煙,被強行抽到了半空中。
低下頭,我看到了令人作嘔的一幕。
沈清梨的靈魂從那具破敗的現代肉身中鑽了出來,歡呼雀躍地撲進了相府千金的身體裏。
那具躺在陣法中央的身體,緩緩睜開了眼睛。
“清梨!”
父親第一個衝了上去,老淚縱橫地將她扶起來。
“我的女兒,你終於回來了。”
裴淵也快步走上前。
他脫下身上那件繡著金龍的黑色大氅,小心翼翼地裹在沈清梨身上。
“冷不冷?”
他的聲音溫柔得能掐出水來,那是這十年來,我再也沒有聽到過的語氣。
“淵哥哥,爹爹......”
沈清梨靠在裴淵懷裏,看著周圍熟悉的一切,喜極而泣。
“我終於回家了。”
他們緊緊相擁,儼然是圓滿的一家人。
而我,以一種透明的靈魂狀態,漂浮在半空中,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國師擦了擦額頭的汗,指著旁邊那具現代的肉身說道:
“皇上,換魂已成。那異世之魂,已經回到她原本的軀殼裏了。”
裴淵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轉過頭,看向木板上那具毫無生氣的現代身體。
“把她帶回摘星閣。”
裴淵的語氣恢複了冷淡。
“找個太醫去給她看看,別讓她死了。”
兩名太監領命,走上前準備抬起那塊木板。
可是,當太監的手觸碰到那具身體的瞬間,他猛地縮了回來。
“皇......皇上......”
太監嚇得跌坐在地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沒......沒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