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周的風雪仿佛在這一刻停滯了。
裴淵攬著沈清梨的手微微一僵。
他皺起眉頭,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不悅。
“胡說什麼?”
他放開沈清梨,大步朝木板走去。
“剛才在摘星閣不是還能動手傷人嗎?怎麼可能突然死了。”
“不過是裝死博取同情的把戲,朕見得多了。”
他在木板前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具瘦骨嶙峋的身體。
她的臉色是一種死灰般的慘白,黃棕色的頭發被雪水打濕,貼在額角上。
那件俗氣的吊帶裙在寒風中顯得格格不入。
裴淵伸出穿著玄色錦靴的腳,踢了踢木板。
“沈璧君,起來。”
他的聲音透著不耐煩。
“身體已經換回來了,朕答應留你一命就絕不食言。別在這裏裝模作樣。”
木板上的身體一動不動。
不僅沒有動作,連胸口的起伏都沒有了。
站在遠處的父親也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上前兩步,探頭看了一眼,臉色微變。
“皇上,這妖女好像......真的沒動靜了。”
裴淵的眼神漸漸沉了下來。
他終於彎下腰,伸出修長的手指,探向那具身體的鼻息。
沒有任何溫熱的氣流。
他的手指猛地頓住,像是被什麼東西蟄了一下,又迅速移向頸側的脈搏。
冰涼,死寂,毫無跳動。
我飄在半空中,看著裴淵眼裏的不耐煩一點點碎裂,變成了一種難以名狀的愕然。
“怎麼回事?”
裴淵猛地轉頭看向國師,聲音裏壓抑著某種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慌亂。
“換魂陣法不是保她性命無虞嗎?為什麼她沒有呼吸了!”
國師也慌了神,連滾帶爬地撲過來,抓起那具身體的手腕。
把了半天脈,國師的臉色慘白如紙。
“這......這不可能啊......”
國師結結巴巴地解釋,額頭冷汗直冒。
“陣法確無差錯。沈小姐的靈魂已經安然歸位。”
“這異世之魂,按理說應當進入這具軀殼才是。除非......”
“除非什麼?”裴淵一把揪住國師的衣領。
“除非,她的靈魂根本不願意進去。”
國師咽了一口唾沫,聲音都在發抖。
“人若心死,靈魂便會拒絕還陽。她這是......自己放棄了這具身體,魂飛魄散了。”
自己放棄了。
這幾個字像是一把重錘,狠狠砸在祭台上的安靜中。
裴淵鬆開了國師,踉蹌著後退了半步。
他低下頭,死死盯著那具已經毫無生氣的軀殼。
那是我的本來麵目。
雖然被沈清梨糟蹋得不成樣子,但那張臉的輪廓,依稀能看出我在十年裏陪他熬夜挑燈、替他排兵布陣時的倔強。
“淵哥哥......”
沈清梨走過來,怯生生地拉住他的袖子。
“她是不是不想回那個世界過苦日子,所以才故意尋死,想讓你內疚?”
“真是太自私了。”
父親也在一旁冷哼了一聲。
“皇上息怒。這妖女既然自己找死,也省了我們日後的麻煩。直接拖去亂葬崗埋了吧。”
亂葬崗。
我看著這位被我護了十年的“父親”,心裏連一絲悲哀都泛不起來了。
裴淵沒有說話。
他站在原地,像是一尊僵硬的雕像。
風雪越來越大,落在那具現代身體的臉上,沒有融化。
過了很久,裴淵才慢慢轉過頭,看著父親。
“她替相府擋過滿門抄斬的聖旨,替朕在西北吃過三年的沙子。”
裴淵的聲音低啞得可怕,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什麼。
“相國大人,你說要把她扔進亂葬崗?”
父親愣住了。
他從未見過裴淵用這種眼神看他——沒有對國丈的敬重,隻有一種令人膽寒的審視。
“皇......皇上,微臣隻是覺得,一個異世妖女,不配入皇陵......”
“她不是妖女。”
裴淵打斷了他,聲音很輕,卻不容置疑。
“她是朕的結發妻子。”
此話一出,整個祭台死一般寂靜。
沈清梨的臉瞬間白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裴淵,眼眶裏迅速蓄滿了淚水。
“淵哥哥,你在說什麼?我才是清梨啊,我才是你要娶的人!”
裴淵看著那張他曾經心心念念的、嬌弱楚楚的臉。
可不知道為什麼,當這張臉做出這種委屈的表情時,他心裏竟生出了一絲強烈的違和感。
這十年裏,那張臉雖然也是這個模樣。
但遇到危機時,她從不哭泣,隻會握緊他的手,眼神比刀鋒還要亮。
“太醫,去傳太醫!”
裴淵突然像瘋了一樣,朝著周圍的太監怒吼。
“把院判給朕叫過來!她絕不可能就這麼死了!”
他一把推開沈清梨,脫下自己身上僅剩的一件外套,蓋在木板上那具冰冷的屍體上。
然後,他竟不顧周圍人的目光,親自彎下腰,將那具瘦骨嶙峋的現代身體抱了起來。
我飄在半空中,冷眼看著他這副失態的模樣。
遲來的深情,比草賤。
我已經死了,裴淵。
你再也找不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