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坐進出租車,嶽母就像個漏氣的皮球,剛才那股子威風凜凜的勁兒全沒了。
她一邊拍著胸口順氣,一邊從隨身的布包裏掏出一個保溫桶。
“真是氣死老娘了,一幫人合起夥來欺負我這老實女婿,什麼東西!”
嶽母罵罵咧咧地擰開保溫桶,一股濃鬱的排骨玉米湯香味飄了出來。
她把湯勺塞進我手裏,語氣生硬卻帶著關切。
“趁熱喝兩口,我看你剛才在那桌上連筷子都沒動一下,胃裏空著還要被逼著喝酒,不要命了?”
我捧著溫熱的保溫桶,眼淚終於吧嗒吧嗒地掉了下來。
我一直覺得嶽母是個粗糙又聒噪的人,我們倆的性格簡直是南轅北轍。
我習慣了安靜,她卻連看個電視都要把聲音開到最大。
我總是小心翼翼地避免和她起衝突,生怕她那大嗓門引來鄰居的側目。
可我做夢都沒想到,在所有人都在看我笑話的時候,
是這個我一直敬而遠之的東北大媽,毫不猶豫地站在了我前麵。
我小口小口地喝著湯,眼前的景象漸漸和過去重疊。
我的社恐並不是天生的,而是拜我那對要求嚴苛的父母所賜。
從小到大,隻要我做錯一點小事,他們就會在親戚朋友麵前大聲訓斥我。
“你怎麼這麼笨,連句話都說不清楚!”
“你看看別人家的孩子,再看看你,真是丟人現眼!”
那些話就像鋼針一樣紮在我的心裏,讓我漸漸失去了在人前開口的勇氣。
後來我遇到了裴南歌,那時候的她英姿颯爽,說話擲地有聲。
她會對我說:“祈安,你不用逼自己迎合別人,在我身邊,你做真實的自己就好。”
我以為我找到了避風港,卻沒發現這個避風港的地基早就爛透了。
婚後不到兩年,裴南歌的態度就開始變了。
她開始嫌棄我帶不出門,嫌棄我不懂交際。
而那個叫林初陽的男助理,就在這個時候順理成章地填補了她所謂的“社交需求”。
我記得有一次我發高燒,裴南歌卻因為林初陽一句“家裏水管爆了我不知道怎麼辦”,丟下我就出了門。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
嶽母直接去了廚房,給我下了一碗熱騰騰的西紅柿雞蛋麵。
“吃吧,吃飽了就不委屈了。”嶽母把碗重重放在餐桌上。
我挑著麵條,味同嚼蠟。
直到淩晨一點,門鎖才傳來轉動的聲音。
裴南歌帶著一身濃烈的酒氣和淡淡的男士香水味,跌跌撞撞地走了進來。
她一看到坐在沙發上的我,原本迷離的眼神瞬間變得充滿戾氣。
“陸祈安,你現在滿意了?”
她把公文包狠狠砸在茶幾上,發出一聲巨響。
“王總今天當著全公司的麵,把我罵了個狗血淋頭!”
“我的主管名額,就因為你和我媽,全泡湯了!”
裴南歌步步緊逼,居高臨下地指著我的鼻子。
“初陽因為驚嚇過度,剛才在醫院打點滴,你知不知道你差點害死人!”
我抓緊了沙發的邊緣,手心又開始往外冒冷汗。
我試圖開口解釋:“是你們先......先逼我的。”
“逼你什麼了?讓你敬杯酒委屈你了?”
裴南歌粗暴地打斷我的話,眼神裏滿是厭惡。
“你看看你現在這副唯唯諾諾的死樣子,我帶你出去我都覺得丟人!”
“我每天在外麵拚死拚活地應酬,你幫不上忙就算了,還跑來砸我的場子。”
“陸祈安,你是不是見不得我好?”
她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尖刀,精準地紮在我最脆弱的地方。
就在我感覺快要窒息的時候,次臥的門被人一腳踹開。
嶽母提著一把沾著水滴的拖把,氣勢洶洶地衝了出來。
她二話不說,直接一拖把杆懟在裴南歌的膝蓋窩上。
裴南歌毫無防備,直接撲通一聲跪在了茶幾前麵。
“大半夜的你在這發什麼酒瘋!”
嶽母雙手叉腰,指著裴南歌的鼻子開罵。
“你自己沒本事評上主管,賴到老公頭上,你還要不要臉了?”
“那個什麼初陽打點滴關你屁事,你是大夫還是他媽啊,輪得到你去伺候?”
“現在,立刻,馬上給我滾回次臥睡覺,再敢跟祈安大呼小叫,老娘明天就去你公司拉橫幅!”
裴南歌被嶽母這頓操作打懵了,捂著膝蓋疼得直抽冷氣。
她敢跟我耍威風,卻絕對不敢惹怒她這個脾氣火爆的親媽。
最終,裴南歌隻能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瘸著腿灰溜溜地鑽進了次臥。
客廳裏重新恢複了安靜。
嶽母把拖把往牆角一扔,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祈安,記住了,對付這種沒骨頭的東西,你退一步,她就敢騎到你脖子上拉屎。”
我看著嶽母回房的背影,攥緊了發涼的雙手,心裏卻生出了一絲異樣的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