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護士的憤怒在空蕩蕩的病房裏顯得格外刺耳。
我緩慢地側過頭,胃部的絞痛讓我連牽動一下嘴角都變得極其艱難。
“護士姐姐,我沒有錢。”
我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發出來的,像砂紙摩擦過生鏽的鐵片。
護士愣住了,眼底閃過一絲不可思議。
她看了看我那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衣服,又看了看床頭那幾個被拆開的精致盲盒包裝。
“那剛才那些穿得光鮮亮麗的人,不是你爸媽?”
我閉上眼睛,一行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滲入帶著消毒水味的枕頭裏。
“他們抽盲盒,沒抽中我的醫藥費。”
護士倒吸了一口涼氣,仿佛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
她急忙跑去找醫生商量對策。
最終,醫院出於人道主義,先給我打了一針強效止痛和消炎針,穩住了隨時會惡化的病情。
醫生告訴我,如果不做手術,隻能靠靜脈輸液保守治療,但風險極高,隨時會複發。
我在病床上熬了一夜,每一秒都被冷汗浸透。
第二天清晨,病房門被推開。
林淑慎提著一個新的保溫桶,步履輕盈地走了進來。
她的臉上依舊掛著那種無懈可擊的溫柔笑容。
“嘉樹,今天氣色看著好多了。媽媽特意去早市買了新鮮的土雞,燉了一大鍋湯。”
她一邊說,一邊熟練地打開保溫桶,濃鬱的雞湯味飄散出來。
可對於一個胃穿孔正在禁食的病人來說,這味道無異於一種酷刑。
我別開臉,虛弱地開口。
“媽,醫生說我不能吃東西,隻能輸液。”
林淑慎的動作頓住了,隨即輕笑一聲,語氣裏帶著幾分責備。
“醫生就是喜歡小題大做。咱們農村以前誰不是喝口熱湯就好了?”
“這醫院就是想騙咱們的錢,你那個什麼八千塊的手術費,純粹是搶劫。”
她端起小碗,輕輕吹了吹熱氣,送到我嘴邊。
“聽媽媽的,喝一口。喝了咱們就出院回家,在家裏養著才安心。”
我死死閉著嘴,不肯妥協。
就在這時,楚維楨穿著定製皮鞋走了進來。
他今天戴了一塊限量版的新腕表,心情顯然極好。
“二弟,還沒好點啊?這醫院的床那麼硬,你受得了嗎。”
他拉了張椅子坐下,漫不經心地打量著四周的環境。
“蓁蓁明天要在家裏辦個慶祝宴,慶祝她科二一把過。爸媽請了不少親戚朋友來。”
“家裏缺人手幫忙,你趕緊收拾收拾,跟我們回去。”
我盯著楚維楨那張英俊的臉,心裏湧起一股深深的荒謬感。
“哥,我連站都站不起來,你讓我回去幫忙?”
楚維楨輕輕歎了口氣,仿佛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嘉樹,做人不能太自私。蓁蓁可是你親妹妹,她好不容易有件高興事。”
“再說了,你既然沒抽中盲盒,這病本來就該你自己負責。”
“你那張卡裏不是還有之前兼職攢的兩千塊錢嗎?正好拿出來給蓁蓁的慶祝宴添點彩頭,就當破財消災了。”
林淑慎在一旁深以為然地點頭。
“是啊嘉樹,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這錢放在卡裏也是放著,不如拿出來讓你妹妹高興高興。”
我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在往頭頂上湧,氣得眼前一陣發黑。
那兩千塊,是我大一端了整整一年盤子,省吃儉用攢下來的生活費。
是我想用來換掉那副已經碎了半邊鏡片眼鏡的錢。
“那錢我不能動。”
我咬著牙,死死抓著身下的床單。
林淑慎的臉色終於微微沉了下來,但很快又恢複了那副溫柔的模樣。
“這孩子,怎麼生了場病,連家教都丟了。”
她站起身,將那碗雞湯重重地放在床頭櫃上,濺出幾滴油星。
“既然你這麼舍不得錢,那就在這醫院裏耗著吧。隻是家裏還有一大攤子事,我們可沒時間天天來陪你。”
楚維楨也跟著站起來,理了理西裝下擺。
“媽,我們走吧。二弟現在是翅膀硬了,聽不進咱們的話了。”
他們毫不猶豫地轉身離去,留下我一個人在病房裏。
下午的時候,醫院再次下達了催費通知。
我看著卡裏可憐的兩千塊餘額,知道這點錢根本不夠後續的治療。
拔掉手背上的輸液針,我咬著牙,一步一挪地辦理了出院手續。
秋風吹在身上,冷得刺骨。
我捂著胃,走了整整兩個小時,才走到家門口。
推開別墅大門,客廳裏溫暖如春,歡聲笑語撲麵而來。
巨大的餐桌上擺滿了高級海鮮和昂貴的紅酒。
楚秉鈞正舉著酒杯,笑容滿麵地和楚蓁蓁碰杯。
“蓁蓁這次做得好,以後咱家的產業,都要靠你來挑大梁了。”
楚維楨在一旁剝著帝王蟹的腿,笑得意氣風發。
林淑慎則不斷地往楚蓁蓁碗裏夾菜,眼神裏滿是寵溺。
聽到開門的動靜,他們四個人同時轉過頭。
看到我臉色慘白、佝僂著身子站在門口的樣子,氣氛短暫地凝滯了一下。
楚秉鈞最先放下酒杯,語氣依舊溫和得讓人挑不出毛病。
“嘉樹回來了?看來醫院還是治得好。既然能走回來,說明身體底子不錯。”
林淑慎抽了張紙巾擦擦手,站起身迎了過來。
“哎喲,怎麼自己走回來了,也不打個電話讓李司機去接你。”
她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卻沒有扶穩我,反而微微用力將我往廚房的方向帶。
“正好,大家都在吃飯。廚房裏還有點中午剩的冷飯,你自己去熱一下對付一口吧。”
“蓁蓁今天高興,咱們就別去掃她的興了。”
我看著滿桌子的珍饈美味,再看看林淑慎指向廚房剩飯的手。
胃裏的絞痛再次襲來,但我卻死死咬住嘴唇,連一個痛呼都沒發出來。
我知道,在這個家裏,我的眼淚和痛苦,換不來任何同情。
隻能換來他們更加溫柔的補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