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換哪家？這整條街就他們一家網點。”

走出銀行大門，我看著父親佝僂的背影，眼眶酸脹得發痛。

剛剛走到台階下，父親因為腿腳不便，加上心急和疲憊，右腳突然一軟。

整個人重重地磕在水泥地上。

“爸！”

我慌忙扔下兩袋零錢，撲過去扶他。

父親捂著膝蓋，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氣。

灰色的布褲子立刻滲出了一塊暗紅色的血跡。

他借著我的力氣勉強站起來，卻第一時間去檢查那兩個編織袋有沒有破。

“沒事沒事，爸就是沒站穩。”

“小澈啊，這錢可別弄丟了。大不了明天爸早點去排隊，給那個櫃員小夥子說句好話。”

看著父親卑微到骨子裏的樣子，我心如刀絞。

他這輩子清清白白，勤勤懇懇。

憑什麼要被一個坐在玻璃窗後的關係戶這樣羞辱？

憑什麼要為自己賺來的幹淨錢去低聲下氣地求人？

我扶著父親在路邊的花壇坐下。

“爸，你先休息一下，我去買個創可貼。”

我轉身走向旁邊的便利店。

經過銀行大門時，我無意間瞥見了玻璃門上貼著的一張巨幅海報。

上麵印著沈明澤那張精修過的工作照，西裝革履，笑容自信。

旁邊寫著幾行醒目的大字：

【尊享服務，至臻體驗】

【我行針對貴賓客戶推出大額存款預約專窗及上門清點服務】

【預約門檻：單筆現金存款三十萬以上】

【服務標兵：沈明澤 為您提供一對一專屬金融服務】

我站在海報前，死死盯著那幾行字。

三十萬。上門清點。

一個念頭在我的腦海中迅速成型。

我不去買創可貼了，我直接跑回了長樂街。

長樂街是一條老街，街上兩邊全是做街坊生意的老商戶。

賣肉的王嬸，賣菜的李叔，開五金店的張大媽。

我把他們全部叫到了我家的早餐攤前。

“各位叔伯阿姨，我想借錢。”

我開門見山。

王嬸手裏還拿著一把剔骨刀，愣了一下。

“小澈啊，差多少？你王嬸這兒有幾千塊錢的流動資金。”

李叔也趕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是不是你爸的腿又要去醫院了？叔這兒也有一點。”

我搖了搖頭。

“不是看病。我是要去存錢。”

我把這三天在銀行遭受的刁難，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大家。

聽到沈明澤說的那句“現在的窮人真是事多”時。

王嬸氣得一刀剁在案板上。

“放他媽的屁！老娘上次去換幾張破損的百元鈔，那個姓沈的也是這副死人臉！”

“硬說我那錢是假鈔，差點沒給我沒收了！”

李叔也氣紅了臉。

“上個月我拿著賣菜攢的硬幣去存，那個大堂經理直接讓保安把我轟出來了，說我身上的魚腥味影響市容！”

大家群情激憤。

這家網點壟斷了附近的業務。

這些年來，長樂街的商戶們沒少受他們的窩囊氣。

我深吸了一口氣，看著大家。

“他們嫌我們的錢臟，嫌我們的錢少。”

“他們隻給三十萬以上的貴賓提供上門服務。”

“既然如此，我們就按他們的規矩來。”

我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

“我想請大家把手裏的零錢、硬幣、散票，全部借給我。”

“我們湊夠三十萬現金。讓他們上門來，當著整條街的麵，一分一厘地給我們點清楚！”

人群安靜了三秒鐘。

緊接著，爆發出一陣轟然的叫好聲。

“幹了！老娘早看那幫孫子不順眼了！”

王嬸第一個衝回肉鋪。

不到十分鐘，她推著一個小推車過來了。

上麵放著兩個裝滿油膩膩硬幣的塑料桶，還有一個沾著豬血的泡沫箱。

“這兒有三萬多，全是一塊和五毛的，老娘攢了半年沒去存了！”

李叔拎著三個鞋盒跑過來。

“這是兩萬的散票，都是賣菜找零剩下的！”

開五金店的張大媽直接用三輪車拉來了幾大袋子螺母包裝盒。

“我這兒有五萬！全是一毛的鋼鏰！”

整整一個下午，長樂街徹底沸騰了。

五十多家商戶，全部把壓箱底的零錢翻了出來。

有些錢沾著機油，有些錢帶著魚鱗，有些紙幣甚至已經被汗水浸得透明。

那是底層人民最真實的汗水和生活。

最終，我們湊齊了整整三十萬。

所有的錢，裝滿了十二隻那種半人高的塑料周轉箱。

沉甸甸地排在早餐攤的後院裏。

下午四點五十五分。

我看著手機上的時間，撥通了海報上的貴賓預約專線。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

那頭傳來沈明澤故意壓低的做作播音腔。

“您好，這裏是財富中心，我是您的專屬理財顧問沈明澤。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

我壓低聲音，語氣冷漠。

“我要預約明天的大額現金上門清點服務。”

沈明澤的聲音立刻提高了八度，透著難以掩飾的狂喜。

“好的好的先生！感謝您對我們銀行的信任。”

“請問您的存款金額大概是多少呢？”

我看著院子裏那十二個巨大的箱子。

“三十萬。”

“現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