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出差回來，財務主管把我的報銷單扔到了地上。

“住宿發票沒有紙質原件，不報。”

我解釋酒店開的是電子發票，打印出來就能入賬。

他抱著胳膊：

“我幹了二十年財務，輪得到你教？”

我聯係酒店，補蓋公章，又附上付款記錄，他仍舊不收。

“交通費沒有逐筆明細，誰知道你是不是繞路旅遊？”

我熬夜整理了三十七筆車票，把時間、地點、工作事項全部標清。

第三次，他終於翻到了餐費那頁。

“客戶八個人，就一張總票？”

“每道菜多少錢，誰吃了多少，都得證明。”

旁邊同事偷偷告訴我，他就是想拖到月底，讓我錯過報銷期限。

我氣得手發抖，卻還是問：

“隻要原始明細齊全，就能報？”

他當著部門經理的麵拍了桌子：

“當然！而且必須由我逐項核驗，別人簽字不算。”

好，你等著。

回去後，我將出差時的大型展會采購物資全部進行了導出。

供應商係統甚至能導出每顆螺絲的獨立出庫記錄。

兩萬多條蓋章明細，整整六箱打印紙。

這一次，我按要求都留下記錄了。

那他也要讓他為自己的“必須逐項核驗”負責到底。

......

“楚雲崢，你以為你坐在那裏，報銷單就能自己長出明細來？”

段宏業的聲音穿透了整個開放式辦公區。

他手裏端著那個印著“優秀員工”的掉漆搪瓷茶缸。

走到我的工位前。

用茶缸底部重重地敲了兩下我的桌麵。

“別怪我沒提醒你，今天已經是二十八號了。”

“明天下午五點前，明細交不出來，這兩萬多塊錢你就自己兜著吧。”

我沒抬頭。

眼睛盯著電腦屏幕。

網頁上，供應商係統的後台數據正在飛速滾動。

進度條從百分之九十八，緩慢爬升到百分之九十九。

我握著鼠標的手指有些發緊。

“聽見沒有？”

段宏業見我不理他，刻意提高了音量。

旁邊工位的林禹墨偷偷在桌子底下踢了踢我的鞋邊緣。

我按下回車鍵。

兩萬多條包含獨立出庫碼的物資明細，成功打包導出。

我這才抬起頭，看著他那張因為得意而有些油膩的臉。

“聽見了。”

“段主管放心，原件一定會按、時、補、齊。”

我把最後四個字咬得很重。

段宏業嗤笑了一聲。

仿佛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補齊？你這出差采購的物資又雜又碎。”

“就算你現在讓酒店和所有的供應商重新開票，快遞最快也要後天才能到。”

“到時候結賬期一過，你這破紙就隻能拿回去當廁紙。”

他輕蔑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端著茶缸，背著手踱回了財務室。

一邊走還一邊和旁邊的出納念叨。

“現在的年輕人，做事就是沒頭沒腦。”

“花公司的錢大手大腳，連個賬都算不明白。”

“真把公司當提款機了。”

我沒有反駁。

隻是戴上耳機，撥通了展會供應商負責人的電話。

“吳總，我是楚雲崢。”

“對，就是剛剛發給您的那份出庫清單。”

“麻煩您把係統裏的出庫底單全部打印出來。”

“每一頁都要加蓋你們公司的鮮章。”

電話那頭的吳總明顯愣住了。

“楚經理，你沒開玩笑吧？”

“那可是兩萬多條記錄，打出來得有幾千頁紙啊。”

“蓋章都得把人蓋斷手。”

我看著屏幕上的數據文件夾。

“必須蓋。”

“一頁都不能少。”

“辛苦費和加急費，我會以個人名義轉給負責蓋章的同事。”

“隻要能保證今天下班前，交到順豐特快的手裏。”

我掛斷了電話。

開始整理其他的付款記錄截圖。

林禹墨湊了過來。

“雲崢，你真要跟他杠啊？”

他壓低了聲音，四下看了看確認安全。

“他就是故意整你。”

我沒說話，隻是把付款截圖按時間順序重命名排好。

林禹墨歎了口氣。

“上個月我墊付的下午茶，就因為發票抬頭少了一個括號，他硬是給我退了三次。”

“最後過了報銷期，我隻能自己貼了八百塊。”

我也記得我剛轉正的那次。

我申請領用一批測試用的電子元件。

單子遞到段宏業手裏。

他看都沒看，直接扔在一旁的文件簍裏。

“沒看我正忙著做總賬嗎？”

“這種小東西，自己先墊錢買了，月底再來報。”

等我月底拿著墊付的三千塊錢發票去找他。

他卻翻了臉。

“這批元件沒有提前走我的審批流程。”

“誰知道是不是你買回家自己用的？”

那三千塊錢，就這麼打了水漂。

在這家公司，財務室就是段宏業的一言堂。

所有的規矩，都是他看心情現編的。

我把整理好的文件拖進U盤。

部門經理蘇芷妍剛好從辦公室出來。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財務室的方向，眉頭緊鎖。

“楚雲崢，你進來一下。”

我拔下U盤，跟著她走進去。

蘇芷妍靠在老板椅上，手裏把玩著一支派克鋼筆。

“你和段主管又怎麼了？”

她語氣裏帶著明顯的不耐煩。

“段主管是公司的老員工了，董事長都很看重他。”

“你一個剛來半年的新人，就不能懂點事？”

我站得筆直，沒有坐下。

“蘇經理，我隻是在走正常的報銷流程。”

“是段主管要求必須提供每一筆開銷的逐項明細，我正在按他的要求準備。”

蘇芷妍把鋼筆重重地拍在桌上。

發出一聲悶響。

“他讓你提供，你就好好跟人家解釋溝通啊。”

“非要在大庭廣眾之下跟他頂嘴？”

“大家都在一個公司混，低頭不見抬頭見。”

“你把關係搞這麼僵，以後我們部門的預算還怎麼批？”

她用手指點了點桌麵。

“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今天下班前，去給段主管服個軟。”

“把報銷單的事情圓過去。”

“別給我部門惹麻煩。”

我看著蘇芷妍那張習慣性左右逢源的臉。

“如果我不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