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賈銘昭伸手在那刺青上摸了摸,又狠狠揉了揉。
“北蠻鷹衛是什麼?”林硯不解問道。
“那是北蠻王庭的親衛,專門負責刺探和暗殺。”
賈銘昭一邊說一邊觀察屍體的每一個細節,“他們每個人身上都刺著這隻鷹,隻是位置不同,他們平時混在流民裏,穿著漢人的衣服,說漢話,你根本認不出來。”
賈銘昭伸出手把屍體的左臂翻過來。
皮膚已經爛穿了,但刺青的墨跡滲進了肌肉層,還能隱約看到一個鷹爪的輪廓。
“五天前這個人被送進縣衙的時候,卷宗上寫的是什麼?”賈銘昭轉頭看著那個瘦高男人。
縣令額頭上冒出一層細密的汗。
“回大人,寫的是......流民,因饑寒死於城外。”
“誰寫的?”
“是......是主簿王仁傑。”
“他人呢?”
“王主簿三天前告了病假,回鄉下養病去了。”
賈銘昭笑了一聲,笑聲裏沒有任何溫度,“告病,三天前,五天前送來的屍體,他三天前告病。”
他轉頭看著林硯,“一個主簿,為什麼要給一具北蠻鷹衛的屍體安上流民的身份?”
林硯沒有直接回答,這太明顯了,被收買了唄,還能為啥。
他走到屍體旁邊,掰開屍體的嘴,用師傅遞來的驗屍刀在舌根處刮了一下,刮下來一層黏膩的黑色物質。
湊近聞了聞,眉頭高高皺起。
無味,但有些奇怪。
他又仔細看了看。
“是砒霜。”
“舌根有砒霜殘留,是被毒死的,然後再扔到城外,偽裝成饑寒致死。”
縣令的腿一軟,差點坐到地上。
“大人。”林硯站起來,用袖子擦了擦驗屍刀。
“此人死前服下了砒霜,但砒霜是後灌進去的,他胃裏還有別的東西,可時間太久,已經分辨不出是什麼了。”
賈銘昭沉默了片刻,然後大聲對屋外的親兵說:“去,把張主簿的家給本官圍了,把活人帶回來,記住,別走漏風聲。”
親兵領命出發。
殮房裏隻剩下四個人。
賈銘昭重新坐回條凳上,看著林硯,眼裏多了些那晚沒有的東西,像是掂量出一件東西的分量之後的那種審視。
“那天晚上說你認不得那封信上的字跡。”
林硯的手指微微收緊,毫不遲疑,“是,認不得。”
“你撒謊。”賈銘昭的語氣很平,沒有憤怒。
“你那晚看到封信的時候,瞳孔縮了一下,看到字跡時,平波無瀾,本官打了二十年仗,別的不會,看人到有些見地,你鐵定認得那個字跡。”
刹那,殮房裏的空氣瞬間凝固。
林硯站在殮床邊,驗屍刀還握在手裏。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賈銘昭已經看穿了他,現在繼續否認狡辯隻會更加被動。
但承認也很危險。
“我確實認得,是草民欺瞞了大人,請大人降罪。”林硯開口了。
他沒得選,也必須如此。
對此,更有賭一把的成分,就賭賈銘昭現在需要他!
不過他也不隻是就回了一句這樣的話,想要求生,還不夠。
林硯繼續補充,“那封信是草民幾天前在衙門裏,偶然看到王主簿拆開過,沒來得及細看就被主簿發現,還受了責罰,當時隻是一撇,隻記得字跡筆鋒的走勢和字形。”
“幾天前?”賈銘昭的眸子微微眯起。“在衙門裏看到的?”
“是,那天我還在當值,王主簿收到一封信,拆開看了之後臉色不對,把信塞進袖子裏就急著要出去,我正好經過,瞥到了一眼。”
“一撇就記住了字跡?”
“記得,字形偏扁,橫畫收筆處有頓筆的習慣,是典型的北地書風。”
賈銘昭沉默了。
林硯知道他不能沉默太久。
必須在這個時刻做出選擇,是繼續充當一個“碰巧知道些事情的仵作”,還是亮出一些什麼證明自己。
他選擇了第三條路,讓賈銘昭自己去查。
此刻的他並非完全處於被動地位,手上的三封信,還是讓他多出了幾分底氣。
如果他現在把信交出去換取信任,他就失去了主動權。
但若是賈銘昭自己去查王主簿,查出來的東西會證明他說的是真話,而手裏的那三封信就變成了他的一張底牌。
“大人,草民還有一個不情之請。”林硯放下驗屍刀,轉身麵對賈銘昭。
“既然這具屍首是北蠻鷹衛,那幾天前經手過他的人,包括小人的師父陸仵作和那天當值的所有衙役在內都可能有危險。”
賈銘昭看著他的眼眸,那雙眼很黑,像一口看不見底的井。
“你想說什麼?”
“草民想回衙門當值,哪怕不給仵作身份也行,就當個打雜的,隻要能在衙門裏走動,便能幫大人盯著這件事的動向。”林硯頓了頓。
“而且王主簿張如果真的是通敵之人,他一定知道草民經手過這具屍首。”
他笑了笑,“草民現在一個人住在村中,無依無靠,如果王主簿想殺人滅口,小人就是第一個目標。”
賈銘昭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
“行,本官給你一個臨時差役的身份,明天來衙門點卯。”
“但有一條——”他站起來,鐵甲碎片在皮襖下麵碰撞出沉悶的響聲。“你如果敢騙本官,本官能叫你比那具屍首涼得更快。”
“小人明白。”
林硯低眉應道。
走出殮房的時候,陸仵作追了出來。
老頭的背駝得厲害,追了兩步就喘上了,“硯兒,你......你留點心。”
林硯扶住老頭的胳膊,“師傅,那具屍首送來的時候,看到了什麼?”
陸仵作的眼神閃爍了一下,然後低下頭。
“那天,王主簿親自來看,說就是個流民,不用細驗,我......我沒敢多嘴。”
“師傅,那屍首身上還有什麼東西?”
老頭的手抖得厲害。
他抓住林硯的手臂,指甲嵌進棉襖的布料裏,聲音壓得極低。
“屍首腰上係著一條紅繩,紅繩上掛著一塊木牌,最後木牌被王主簿拿走了,我隻偷偷看了一眼,木牌上刻著一個字。”
“什麼字?”
“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