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先報數。”薑照月把放行令副卷拍在黑鐵礦場的查驗台上。台麵的電子查驗器已經壞了兩年,隻剩紙印和一塊離線記錄板還能用。她在進門前換過胸口紗布,刀口仍疼,按紙時隻用了沒受傷的那隻手。
礦場把獸晶都供給鑽機、哨塔和財閥裝甲車,工棚沒有淨水,戰俘仍靠人力拉車。赫野鬆開肩上的牽引繩,和淩霄一左一右守住出口。他們身上的毒紋隻退了一半,繃緊了手臂,隨時準備擋住哨塔的槍口。
兩名守衛抬槍時,薑照月把在黑牙場蓋過王女印的藥耗異議一起壓到台上:“這兩張,哪張你們敢當著我麵撕?”
“三十七個狼族。名單在上麵。去提人。”
鐵門背後傳來靴底砸地聲。礦場主隆多推開守衛。他半邊脖頸連著臉頰長著一顆紫紅肉瘤,正往外滲著渾濁黃水。
隆多夾起放行令副卷,掃過黑牙場印記,視線落在薑照月胸口滲血的繃帶上。
他喉嚨擠出幹笑,手腕一翻。紙張裂成兩半飄進泥水。
“黑牙場的私賬,伸不到黑鐵礦場。”隆多鞋底碾過名單,“廢土講的是拳頭。你一個沒有靈力的石頭廢物,也敢來敲詐。”
他視線掃過薑照月蒼白冷銳的臉。
“把她押到後麵。”隆多吐出濃煙,“銀狼和那隻鷹卸了武器,扔下輻射礦坑。”
薑照月眼睛亮得出奇。
隆多隻叫手下押她,眼下還沒想親自殺她。薑照月忍住胸口的疼,先要把他的礦場賬掀開。
她迎著槍口往前邁步,目光像冰冷的手術刀,寸寸剖開隆多腐朽的軀殼。
“想睡我。”薑照月下巴微抬,“你得先治好你不舉的絕症。”
周圍的守衛瞬間靜音。無數道視線移向隆多。
隆多腮邊的橫肉抖動。冷汗順著肉瘤往下流。
“你左手每隔幾息就抖一次,脖子上的肉瘤壓住了神經。黑市激素打得太多,連手背的血管都變色。”她指著隆多左臂,“解開袖口給大家看看。你那瓶藥若真有效,用得著天天加量?”
她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你剛說要把我帶到後院。手抖得連藥都打不準,先把自己的命管住。”
有人笑了一聲。隆多握煙管的左手果然顫了。他想藏,越握越緊,袖口卻露出數個注射針眼。
隆多把煙管摔在桌上,左手還在發顫。周圍的守衛互相交換目光,沒人敢把笑聲放大。
“開槍。”隆多揮手讓守衛上前,“別弄死,我還有話問。”
守衛迅速端平槍托。還沒等彎曲手指,赫野重刀出鞘。銀色刀光擦過前排,槍管齊刷刷斷裂砸地。
同時,淩霄用精神力扯偏哨塔機槍手的準星,再扣住領頭雇傭兵的腕子,沒讓槍口掃到工棚。
前排雇傭兵退了兩步,後排仍握著槍。淩霄沒有追擊,命他們離工棚遠些。
薑照月沒看守衛,視線鎖定門內一輛敞篷指揮車。車鬥卡著便攜式恒溫箱。十支散發幽藍冷光的抑製劑躺在減震槽裏。
箱蓋貼著隆多私用的藥簽,領藥日期就在昨日。她看過赫野和淩霄身上的毒紋,這些藥若一支支加量,用不了多久隻會傷得更重。
她朝指揮車走去。隆多下意識阻攔,淩霄站到哨塔火線內,卻沒有替她攔住隆多本人。薑照月回頭看他一眼:“這次讓我問。”
薑照月扣住鎖扣往外一扯。箱子翻倒在地。試管滾進泥水。
她抬起腳,軍靴重重碾碎了第一支。玻璃破裂,藍色藥液揮發成刺鼻白煙。
隆多捂住胸口呼吸急促。那是他抽幹礦場三個月配額換回來的救命藥。
薑照月又踩碎七支,連同第一支,地上共八支碎管。箱裏僅剩兩支未開封的,她撿進箱中,把箱蓋翻過來,露出與被扣口糧的狼族藥耗賬同一枚私印。
“罐底有沉澱,換著批號往你身上打?”薑照月揚起箱蓋,“這是用狼族口糧買的吧。藥是誰批的,你敢不敢親自認?”
隆多僅存的理智被徹底踩碎。他拔出高頻震蕩刀,刀刃割出刺耳蜂鳴。
他雙手握刀,朝薑照月頸側劈下,力道全壓在刀柄上。
薑照月看著刀口,沒有躲。隆多這次想親手殺她。
震蕩刃擦過她頸側的碎發,赫野從旁邊橫起重刀,刀身卡住隆多的刀。兩股力道撞在一起,赫野的刀崩斷半截,虎口震裂。
“別擋。”薑照月伸手去推他,胸口刀傷卻扯得她一僵。
赫野用剩下的斷刀壓偏震蕩刃。刀尖紮進查驗台,離薑照月的脖子隻剩半寸。隆多要拔刀再劈,赫野先一腳將他踹進鐵絲網。隆多昏了過去,仍有呼吸。淩霄讓守衛捆住他的手:“他要活著交出項圈控製器,藥耗賬也得有人對。”
薑照月看著赫野手裏的斷刀,後槽牙咬緊。就差一點。
“我讓你動手了嗎。”她聲音微顫。
赫野回過頭,滿眼無法理解。
“我還沒核到第三十七個人。”赫野甩掉虎口的血,“隆多若殺了你,誰替他們開門?”
“藥賬我已經押了印。”
“紙會被人撕。”赫野盯住她,“你最好活著認賬。”
薑照月掐緊掌心,冷汗滲出。
這兩個病患成了阻礙回家的鐵壁。本以為掌控他們能去更危險的地方,結果他們根本不允許危險靠近她。
“多管閑事。”她吐出四個字。
雇傭兵見隆多被扣住,前排扔掉武器。後排幾個想跑的,被淩霄調過來的哨塔監控拍了個正著。
淩霄走上前,提住一人的衣領。
“把名單上的狼族帶出來。少一個,我就按你們的值勤表逐個問。”
不到十分鐘,鐵鏈拖地聲從通道湧出。
三十七名狼族互相攙扶走回地麵。粗布衣掛在身上,布滿鞭痕與紅斑。每個人頸部鎖著防拆卸炸彈環。領頭是一個七八歲的幼崽,瘦脫了相。
赫野大步走近,伸手去扯幼崽的項圈。
“別扯!”淩霄扣住赫野的手腕,指給他看項圈內側那根拉緊的線,“引信連在裏麵,硬拽會炸。隆多身上肯定有遙控板。”
赫野回到隆多身邊,摸出一塊帶血遙控板。按鈕上有兩道識別鍵,淩霄拿著繳來的操作簿核對,才敢按下解除。三十七個炸彈項圈逐一閃綠落地。
赫野自己頸上還掛著礦場交接時加的鎖鏈。他扯住隆多衣領,翻出腰帶內側的小鑰匙,試過鎖孔才擰開。鏈子砸在查驗台上,幼崽這才敢紮進他懷裏。
薑照月蹲到一個站不穩的狼族孩子麵前,手背碰了碰他的額頭。孩子燙得往後縮,她把水壺遞過去,又從藥箱裏摸出降熱片。赫野忙著拆項圈,沒有看見。
薑照月站在碎玻璃堆裏,視線移開。
隆多衣服裏傳來通訊蜂鳴。一枚加密戰術通訊器閃著紅燈接通。
“隆多。”冰冷合成音傳出,“本周產量嚴重下滑。交不夠配額,財閥執法隊親自去摘你的腦袋。”
薑照月走到被捆住的隆多身邊,從他衣袋裏取出通訊器。礦場主能被扣住,按周來收藥賬的財閥卻不會善罷甘休。
“隆多活著,人在我這兒。”薑照月按下麥克風,“你們的礦額和藥額,有些賬需要他親口交代。”
對麵靜默。合成音帶上實質威壓:“你是誰。礦場是財閥資產。”
“我叫薑照月。隆多扣了三十七名有放行令的狼族,礦場藥耗還有假賬。我把人和賬都封了,查清之前,一車礦也不能出門。”
對方鄙夷冷笑:“不知死活。裝甲車開過去,你連骨頭渣都剩不下。”
“我等著。”薑照月望向荒原,“最好多派點高階部隊。要是太弱,怕連我手底下的病患都打不過。”
她把通訊器丟在腳邊,用鞋底碾碎。
赫野走到她身側:“你主動向財閥宣戰。他們擁有重火力網。我們根本守不住營地。”
“病患有資格教醫生做事嗎。”薑照月偏過頭視線冷銳。
赫野咽下喉嚨裏的話。
“藥箱和名冊先搬出來。”薑照月指向內部,“淩霄封存出礦記錄,赫野清點人。財閥想來接賬,得先從你們的見證簽字上踩過去。”
她轉身朝指揮室走去。
“把站不住的都送去醫棚。藥箱裏帶隆多私印的那批別碰,等他醒了,我要當麵問他從哪兒弄來的。”
她將隆多的未開封藥劑和藥耗簿並在一起,當著淩霄的麵貼上封條。赫野抱著發燒的幼崽從她身旁走過,腳步頓了一下,隨後把降熱片塞進孩子嘴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