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陸沉霄先後往蘇家送過三次藥。
父親一次也沒有讓人送進我的院子。
陸家派來的人得到的回答始終是:
二姑娘已經想通,正在安心準備婚事。
我則被鎖在西院,連春苓也不能隨意出門。
距離第七日還剩兩天時,喜服送了進來。
一並送來的,還有秦家重新修訂的婚書。
秦硯秋原本駐守寧州。
他因軍務無法親自來京,隻派族中長輩代為迎親。
婚禮以後,我便要隨車隊前往寧州。
路途近千裏。
一旦離開京城,想回來便不容易了。
父親隔著門宣布:
“第七日清晨,你從西側門出嫁。”
“含章姑娘的父母都不在京中,她會從蘇家正門上轎,再前往侯府。”
“等兩邊婚事落定,所有流言自然會平息。”
我終於明白柳含章為什麼頻繁來蘇家。
她不隻是想確認我會嫁。
她還要親眼看見我比她更早離開。
同一座府邸,兩名新娘。
她從正門嫁給我愛了六年的男人。
我則從側門被送去千裏之外。
“父親。”
我扶著門。
“秦硯秋知道我不願意嗎?”
蘇紹章沉默一瞬。
“女子出嫁前難免忐忑。”
“等你們做了夫妻,自然就會想通。”
“這不是忐忑。”
我一字一句提醒:
“你們隱瞞我的意願,是在騙婚。”
兄長冷冷打斷。
“等你進了秦家,便是秦家的人。”
“秦硯秋難道還能因為幾句氣話,把你送回來不成?”
門外腳步聲遠去。
春苓撲到窗邊。
“姑娘,我們逃吧。”
西院牆不算高。
可我的膝蓋沒有痊愈,根本翻不過去。
春苓身體輕巧,或許還有機會。
我從枕下取出那枚銀哨,放到她手裏。
“你去找陸沉霄。”
她急忙搖頭。
“奴婢不能把姑娘一個人留在這裏。”
“隻有他能讓秦家撤回婚書。”
“你見到他,隻問一句。”
“如果我在去寧州的路上出了事,他是不是也要等婚禮結束以後再來?”
入夜後,春苓踩著桌子翻出後窗。
我則打翻屋內的茶盞,將守門婆子引進來。
可不到半個時辰,院外便傳來一陣混亂。
春苓沒有逃出去。
蘇明遠帶人把她押回來。
她額角破了,手掌上也都是擦傷。
那枚銀哨被兄長拿在手中。
蘇明遠當著我的麵,將它重重摔在石階上。
銀哨滾了幾圈,邊緣裂開一道口子。
“還想去找陸侯?”
“他若真把你放在心上,又怎麼會親手把你的婚書送到蘇家?”
我衝過去撿,卻被婆子按住肩膀。
“那是我的東西!”
“你都要嫁去秦家了,還留著前夫的舊物做什麼?”
兄長抬腳便要踩下去。
“住手。”
柳含章從院外走來。
她彎腰撿起銀哨,用帕子擦去上麵的灰塵。
“這是沉霄送給她的。”
“不要弄壞。”
蘇明遠立刻收回腳。
她將銀哨放進我掌心,動作溫柔得像是處處為我著想。
“你看,沉霄連這樣貼身的東西都送過你。”
“這六年,他並沒有虧待你。”
我攥住銀哨。
“所以我便應該感恩戴德,把丈夫和人生一起讓給你?”
柳含章的笑淡了。
“我隻是希望你不要把事情鬧得太難看。”
“明日兩家都有婚禮。”
“你若在這個時候逃走,秦家受辱,沉霄也會被人議論。”
“那我呢?”
“我不願意也要被送走,便不算受辱嗎?”
她低聲提醒:
“你已經占了他六年。”
“那原本應該是我的六年。”
“是你自己離開的。”
柳含章的臉色驟然變白。
六年前陸家獲罪,陸沉霄前途未卜。
她隨父親離京,確實是自己的選擇。
她可以說是父命難違,也可以說是身不由己。
可她終究沒有留下。
我進入陸家以後,陪陸沉霄從一無所有走到今日。
如今她回來,隻用一句從前有婚約,便要收回所有東西。
“雁回。”
柳含章壓低聲音。
“我並非一定要逼你。”
“隻要你明日安穩上轎,我會勸沉霄多給你一些田產和銀錢。”
我忽然笑了。
“你與他真的很像。”
“一個替我挑丈夫,一個替我算補償。”
“你們都覺得,隻要給得足夠多,我便該接受被你們安排。”
柳含章的眼神冷了下來。
“明日以後,你會明白。”
“女人離開夫家,總要有另一個去處。”
我看向窗外漆黑的天色。
“我有去處。”
“隻是與你們無關。”
她轉身離開以後,院門外又加了兩名婆子。
春苓被關進柴房。
我獨自坐到天亮。
銀哨的裂口割破掌心,留下細細一道血痕。
曾經陸沉霄承諾,隻要我吹響它,他便會來。
可如今,銀哨已經無法發出聲音。
就像我的求救。
所有人都知道我不願意。
卻沒有一個人真正把這句話當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