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日天還沒亮,蘇家便響起了喜樂。
東院裏,柳含章在侍女簇擁下梳妝。
西院的門則被人從外麵撞開。
父親親自帶著四名婆子進來。
他把喜服扔到床上。
“吉時以前換好。”
“別逼我讓人動手。”
我沒有碰那套衣服。
“我最後問一次。”
“秦家是否知道我拒絕過婚事?”
蘇紹章避開我的目光。
“等你到了寧州,夫妻好好相處,過去的事沒有必要再提。”
“父親明知道這是騙婚。”
“我是為了你好!”
他惱怒地打斷我。
“陸侯已經不要你了。”
“一個和離女子留在京中,隻會被人指指點點。”
“難道你真想孤獨終老?”
我忽然覺得很可笑。
他從未問過我是否害怕孤獨。
卻替我認定,沒有丈夫便活不下去。
“我寧願孤獨終老,也不嫁。”
蘇紹章臉上的最後一點耐心徹底消失。
“給她換衣服。”
婆子一擁而上。
我抓起桌上的茶壺砸向門框。
瓷片碎裂。
一名婆子嚇得後退,另一人卻從後麵抓住我的手臂。
我拚命掙紮。
右膝撞在床沿上,疼得整條腿都失去力氣。
蘇明遠聞聲進來。
“還等什麼?”
“綁住她,別誤了吉時。”
粗繩纏上手腕。
我被迫換上嫁衣,又被一條寬綢固定住雙臂。
胸口本就因高熱發悶。
寬綢收緊以後,每一次呼吸都變得艱難。
“鬆開。”
我強忍著眩暈。
“我喘不上氣。”
繼母站在門邊,臉色發白。
“是不是綁得太緊了?”
她上前想要解開綢帶。
兄長卻攔住她。
“她方才還有力氣砸東西,怎麼可能突然喘不上氣?”
“不過是知道你心軟。”
柳含章已經換好嫁衣。
她被人扶進院中,視線落到我失去血色的臉上。
“讓婆子跟著她。”
“等上了花轎,再把嘴鬆開。”
我艱難開口:
“柳含章。”
“你真的不怕我死在今天嗎?”
她攥緊手中的團扇。
眼底閃過一絲慌亂。
可遠處傳來禮官催促吉時的聲音。
她最終移開視線。
“你隻是受了風寒。”
“不會有事。”
繼母還想阻攔。
父親卻催促:
“正門賓客都在等。”
“先送二姑娘上轎。”
一塊疊起的絹帕塞進我口中。
我被人從西側門拖出去。
沒有賓客,也沒有送嫁的親人。
隻有一頂停在巷口的紅轎。
婆子把我塞進去,放下轎簾。
轎子起行時,我用肩膀撞向轎壁。
砰。
第一聲很響。
外麵的婆子厲聲警告:
“再鬧便把綢帶收緊!”
我沒有停。
這是我唯一能發出的求救聲。
一下。
又一下。
與此同時,柳含章的花轎從蘇家正門出發。
她的送親隊伍穿過長街,鑼鼓聲幾乎傳遍半座京城。
侯府門前,陸沉霄已經換上喜服。
可他遲遲沒有接過喜娘遞來的紅綢。
親隨韓恕低聲稟報:
“蘇家來信,說蘇姑娘已經願意嫁去秦家。”
“她親口答應的?”
陸沉霄立即追問。
韓恕搖頭。
“送信的是蘇公子。”
“蘇姑娘沒有露麵。”
陸沉霄眉心緊鎖。
“她前幾日還堅決拒婚。”
“為何突然改變心意?”
“屬下也覺得不對。”
韓恕壓低聲音。
“要不要現在派人截住秦家的花轎?”
喜娘在旁邊催促:
“侯爺,柳姑娘已經在門外。”
“若再耽擱,便要誤了吉時。”
花轎中的柳含章也輕輕敲了敲轎壁。
陸沉霄看向門外。
等了六年的舊人,終於穿著嫁衣來到他麵前。
隻要牽起那段紅綢,他從少年時便期待的遺憾,便能得到圓滿。
可不知為何,他忽然想起我離開侯府時的眼神。
我問他,什麼時候才肯把自由還給我。
他明知道蘇家可能會逼迫。
卻仍然相信,再等幾日也不會出事。
“韓恕。”
陸沉霄終於作出決定。
“你立即去追秦家的花轎。”
“確認她是自願的,再回來稟報。”
韓恕領命離開。
“侯爺不親自去嗎?”
喜娘小心詢問。
陸沉霄的手停在紅綢上。
片刻後,他還是接了過來。
“今日是含章的婚禮。”
“等儀式結束,我會親自處理。”
另一條街上,我撞擊轎壁的聲音越來越輕。
寬綢隨著掙紮不斷壓迫胸口。
意識開始模糊。
我不知道陸沉霄有沒有收到消息。
也不知道他是否仍要等到婚禮結束。
最後一次撞向轎壁時,我已經感覺不到肩膀的疼痛。
外麵有人不耐煩地斥責:
“早這樣安靜,不就好了?”
花轎終於停下。
秦家長輩代為迎親。
秦硯秋卻提前從寧州趕了回來。
他不願迎娶一個從未見過的女人,至少想在儀式前親自詢問我的意思。
喜娘掀開轎簾,催促新娘下轎。
轎中沒有回應。
秦硯秋察覺異常,快步上前。
簾子被他一把扯開。
我歪倒在轎壁旁,蓋頭已經滑落。
雙手仍被捆在身後,嘴裏塞著絹帕。
他臉色驟變,抽出匕首割斷繩索。
“蘇姑娘?”
我聽見了。
卻睜不開眼。
秦硯秋抱住我,厲聲命令:
“叫大夫!”
“封住府門,送親的人一個都不準走!”
婆子慌張辯解:
“姑娘隻是睡著了。”
秦硯秋將染血的繩索扔在她腳下。
“誰會這樣把睡著的新娘送來?”
大夫很快趕到。
他先探鼻息,又按住我的頸側。
停頓片刻,大夫的臉色變得凝重。
“脈息幾乎摸不到。”
秦硯秋抱緊我。
“救她。”
“不論用什麼辦法,都必須救她!”
韓恕就在此時趕到。
他擠開圍觀的人,看見我垂落的手腕和滿身傷痕,臉色瞬間慘白。
大夫取出銀針,低聲開口:
“已經沒有自主呼吸。”
“即便勉強救回,能不能醒來,也要看天意。”
韓恕不敢再等。
他轉身衝回侯府。
喜堂內,陸沉霄與柳含章正要行第一禮。
韓恕撞開人群,重重跪在地上。
“侯爺。”
陸沉霄猛然回頭。
“蘇姑娘不是自願出嫁。”
韓恕聲音發顫。
“她被人綁在花轎裏。”
“屬下趕到時,她已經沒有呼吸了。”
陸沉霄手裏的紅綢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