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醒來時,已經過了午時。
大夫說我高熱未退,右膝也重新傷了,至少應該臥床休養半個月。
父親卻隻準我歇到傍晚。
“你和陸侯雖然已經簽了和離書,文書卻還沒有送去官府。”
“侯府的嫁妝、中饋和賬目都沒有交清。”
“含章姑娘今日也要去侯府商議婚禮,你一同過去,免得以後再生牽扯。”
他不是擔心陸家為難我。
隻是怕我搬得不夠幹淨,影響柳含章進門。
我沒有拒絕。
母親留下的嫁妝必須帶走。
還有一些賬冊和契據,也需要當麵交還。
馬車停在侯府門前。
春苓扶我下車。
每走一步,右膝都像有細針紮進骨頭。
我不願讓門房看見狼狽,隻能將大半重量壓在春苓手上。
走進正院時,我正好看見柳含章陪在陸老夫人身邊。
桌上堆滿婚服料子和首飾圖樣。
我的嫁妝一箱箱向外抬。
她的嫁衣和喜被則一件件送進來。
這是再清楚不過的位置交接。
陸老夫人看見我,臉上的笑淡了些。
“既然要走,便把事情交代清楚。”
“含章剛剛回來,對府裏的規矩不熟。你掌家六年,該教的也要教一教。”
我把裝著鑰匙與對牌的木盒放到桌上。
“賬冊都已標注。”
“府中管事也知道各處規矩。”
柳含章接過木盒,柔聲開口:
“我從未管過這樣大的宅院。”
“妹妹若不介意,可否把沉霄平日的習慣也寫下來?”
“他舊傷發作時該用什麼藥,夜裏失眠時該點什麼香,還有他不愛吃的東西......”
我看著她。
“你要接替我的身份,還要我教你如何做他的妻子?”
她神情一僵。
陸老夫人不滿地斥責:
“含章虛心請教,你擺什麼臉色?”
“你已經同沉霄和離,莫非還想讓他事事離不開你?”
我沒有爭辯。
隻是將一本記錄府中日常的冊子從箱中取出,放進火盆。
陸老夫人猛地起身。
“你做什麼?”
“該交的賬冊我已經交了。”
“至於陸沉霄喜歡什麼、什麼時候會頭疼、哪一種舊傷在雨天發作,不屬於侯府公賬。”
“那是我六年裏一點點記下來的。”
“往後誰做他的妻子,便由誰重新去了解。”
火焰卷過冊頁。
柳含章臉上的血色微微褪去。
她大概沒有想到,我會燒得如此幹脆。
就在這時,陸沉霄從外麵回來。
他一眼看見院中的箱籠,腳步明顯停了一下。
“你今日便要搬走?”
我合上最後一隻箱子。
“早些搬完,對大家都好。”
他走近時,終於發現我臉色不對。
“你病了?”
“受了些寒。”
我剛站起身,右膝便驟然發軟。
陸沉霄及時扶住我。
他的手臂環在腰間,帶著熟悉的力量。
我有一瞬間恍惚。
從前我生病時,他也這樣抱過我。
那一夜他守在床邊,親自替我換額頭上的冷帕。
我曾偷偷睜開眼,看見他疲憊地靠在床柱旁,心裏第一次生出或許能和他白頭到老的奢望。
如今這雙手仍然會扶住我。
卻不會為我停下來。
我站穩以後,立即從他懷中退開。
陸沉霄低頭看見我裙擺上的藥漬和膝上的紅腫,臉色沉了下來。
“誰傷了你?”
春苓紅著眼回答:
“老爺因為姑娘拒婚,罰她在祠堂跪了一夜。”
“外麵下著雨,誰也不許送披風。”
陸沉霄轉頭看向柳含章。
她立刻解釋:
“蘇伯父正在氣頭上,我也勸過。”
“我沒有想到雁回妹妹真的會病得這麼嚴重。”
陸沉霄閉了閉眼。
“我會派人去蘇家。”
“以後誰也不準再對你動家法。”
我望著他。
“你若真的覺得他們錯了,現在便替我撤回秦家的婚事。”
“隻要你親口告訴秦硯秋,婚事並非我自願,父親便沒有理由繼續逼我。”
他握住我的手慢慢鬆開。
“秦家已經收下婚書。”
“此時撤回,對秦硯秋不公平。”
“所以我受的傷便公平嗎?”
“雁回,我會確保蘇家不再為難你。”
“他們逼我,是因為你替我定了這門婚事。”
我第一次控製不住聲音裏的憤怒。
“隻要婚書還在,他們便不會放過我。”
“你明明有能力結束一切,為什麼一定要讓我等到第七日?”
陸沉霄沉默很久。
“第七日,是我與含章成婚的日子。”
“婚禮以後,我會親自與秦硯秋商議。”
我看著他,忽然什麼都明白了。
不是一樁婚事需要七日才能撤回。
隻是他不允許任何事情影響柳含章進入侯府。
他可以在我病倒時送藥。
可以責備蘇家不該傷我。
甚至可以在我跌倒時伸手扶住。
但隻要真正的解決辦法會使柳含章受一點委屈,他便覺得我還能再等。
“好。”
我輕輕點頭。
“那便等第七日。”
陸沉霄似乎覺得我的態度不對。
“我先送你去看大夫。”
“不必。”
“你的腿已經站不穩了。”
“侯爺若真的關心,不妨先把婚書收回來。”
他無法答應。
我也不再等。
春苓扶著我走下台階。
陸沉霄追出來,把一瓶軍中傷藥放進我手中。
“每日早晚各用一次。”
“別再任性。”
我垂眼看著藥瓶。
過去他受傷,我也曾追著他叮囑。
那時他總嫌藥苦,卻會因為我守在旁邊而全部喝完。
原來那些溫情都是真的。
隻是從來沒有重要到能影響他的選擇。
我把藥瓶放回他掌心。
“留給柳姑娘吧。”
“以後該提醒你用藥的人,也是她。”
陸沉霄沒有收回手。
“這是給你的。”
我抬頭問他:
“那自由呢?”
“陸沉霄,你什麼時候把自由還給我?”
他站在原地,沒有回答。
馬車離開侯府時,柳含章走到台階上。
她望著陸沉霄手中的藥瓶,聲音裏帶著不安。
“你是不是舍不得她?”
陸沉霄沉默許久。
“她終究做了我六年的妻子。”
車輪碾過長街。
我靠在春苓肩上,終於沒有再忍。
眼淚落進衣袖,安靜得無人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