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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我醒來時,已經過了午時。

大夫說我高熱未退,右膝也重新傷了,至少應該臥床休養半個月。

父親卻隻準我歇到傍晚。

“你和陸侯雖然已經簽了和離書,文書卻還沒有送去官府。”

“侯府的嫁妝、中饋和賬目都沒有交清。”

“含章姑娘今日也要去侯府商議婚禮,你一同過去,免得以後再生牽扯。”

他不是擔心陸家為難我。

隻是怕我搬得不夠幹淨,影響柳含章進門。

我沒有拒絕。

母親留下的嫁妝必須帶走。

還有一些賬冊和契據,也需要當麵交還。

馬車停在侯府門前。

春苓扶我下車。

每走一步,右膝都像有細針紮進骨頭。

我不願讓門房看見狼狽,隻能將大半重量壓在春苓手上。

走進正院時,我正好看見柳含章陪在陸老夫人身邊。

桌上堆滿婚服料子和首飾圖樣。

我的嫁妝一箱箱向外抬。

她的嫁衣和喜被則一件件送進來。

這是再清楚不過的位置交接。

陸老夫人看見我,臉上的笑淡了些。

“既然要走,便把事情交代清楚。”

“含章剛剛回來,對府裏的規矩不熟。你掌家六年,該教的也要教一教。”

我把裝著鑰匙與對牌的木盒放到桌上。

“賬冊都已標注。”

“府中管事也知道各處規矩。”

柳含章接過木盒,柔聲開口:

“我從未管過這樣大的宅院。”

“妹妹若不介意,可否把沉霄平日的習慣也寫下來?”

“他舊傷發作時該用什麼藥,夜裏失眠時該點什麼香,還有他不愛吃的東西......”

我看著她。

“你要接替我的身份,還要我教你如何做他的妻子?”

她神情一僵。

陸老夫人不滿地斥責:

“含章虛心請教,你擺什麼臉色?”

“你已經同沉霄和離,莫非還想讓他事事離不開你?”

我沒有爭辯。

隻是將一本記錄府中日常的冊子從箱中取出,放進火盆。

陸老夫人猛地起身。

“你做什麼?”

“該交的賬冊我已經交了。”

“至於陸沉霄喜歡什麼、什麼時候會頭疼、哪一種舊傷在雨天發作,不屬於侯府公賬。”

“那是我六年裏一點點記下來的。”

“往後誰做他的妻子,便由誰重新去了解。”

火焰卷過冊頁。

柳含章臉上的血色微微褪去。

她大概沒有想到,我會燒得如此幹脆。

就在這時,陸沉霄從外麵回來。

他一眼看見院中的箱籠,腳步明顯停了一下。

“你今日便要搬走?”

我合上最後一隻箱子。

“早些搬完,對大家都好。”

他走近時,終於發現我臉色不對。

“你病了?”

“受了些寒。”

我剛站起身,右膝便驟然發軟。

陸沉霄及時扶住我。

他的手臂環在腰間,帶著熟悉的力量。

我有一瞬間恍惚。

從前我生病時,他也這樣抱過我。

那一夜他守在床邊,親自替我換額頭上的冷帕。

我曾偷偷睜開眼,看見他疲憊地靠在床柱旁,心裏第一次生出或許能和他白頭到老的奢望。

如今這雙手仍然會扶住我。

卻不會為我停下來。

我站穩以後,立即從他懷中退開。

陸沉霄低頭看見我裙擺上的藥漬和膝上的紅腫,臉色沉了下來。

“誰傷了你?”

春苓紅著眼回答:

“老爺因為姑娘拒婚,罰她在祠堂跪了一夜。”

“外麵下著雨,誰也不許送披風。”

陸沉霄轉頭看向柳含章。

她立刻解釋:

“蘇伯父正在氣頭上,我也勸過。”

“我沒有想到雁回妹妹真的會病得這麼嚴重。”

陸沉霄閉了閉眼。

“我會派人去蘇家。”

“以後誰也不準再對你動家法。”

我望著他。

“你若真的覺得他們錯了,現在便替我撤回秦家的婚事。”

“隻要你親口告訴秦硯秋,婚事並非我自願,父親便沒有理由繼續逼我。”

他握住我的手慢慢鬆開。

“秦家已經收下婚書。”

“此時撤回,對秦硯秋不公平。”

“所以我受的傷便公平嗎?”

“雁回,我會確保蘇家不再為難你。”

“他們逼我,是因為你替我定了這門婚事。”

我第一次控製不住聲音裏的憤怒。

“隻要婚書還在,他們便不會放過我。”

“你明明有能力結束一切,為什麼一定要讓我等到第七日?”

陸沉霄沉默很久。

“第七日,是我與含章成婚的日子。”

“婚禮以後,我會親自與秦硯秋商議。”

我看著他,忽然什麼都明白了。

不是一樁婚事需要七日才能撤回。

隻是他不允許任何事情影響柳含章進入侯府。

他可以在我病倒時送藥。

可以責備蘇家不該傷我。

甚至可以在我跌倒時伸手扶住。

但隻要真正的解決辦法會使柳含章受一點委屈,他便覺得我還能再等。

“好。”

我輕輕點頭。

“那便等第七日。”

陸沉霄似乎覺得我的態度不對。

“我先送你去看大夫。”

“不必。”

“你的腿已經站不穩了。”

“侯爺若真的關心,不妨先把婚書收回來。”

他無法答應。

我也不再等。

春苓扶著我走下台階。

陸沉霄追出來,把一瓶軍中傷藥放進我手中。

“每日早晚各用一次。”

“別再任性。”

我垂眼看著藥瓶。

過去他受傷,我也曾追著他叮囑。

那時他總嫌藥苦,卻會因為我守在旁邊而全部喝完。

原來那些溫情都是真的。

隻是從來沒有重要到能影響他的選擇。

我把藥瓶放回他掌心。

“留給柳姑娘吧。”

“以後該提醒你用藥的人,也是她。”

陸沉霄沒有收回手。

“這是給你的。”

我抬頭問他:

“那自由呢?”

“陸沉霄,你什麼時候把自由還給我?”

他站在原地,沒有回答。

馬車離開侯府時,柳含章走到台階上。

她望著陸沉霄手中的藥瓶,聲音裏帶著不安。

“你是不是舍不得她?”

陸沉霄沉默許久。

“她終究做了我六年的妻子。”

車輪碾過長街。

我靠在春苓肩上,終於沒有再忍。

眼淚落進衣袖,安靜得無人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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