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年終結賬那天,我在工地拿了一盒十二塊的盒飯,被趙康當著十幾個叔伯的麵攔了下來。
“寧小小,工人幹一天才掙幾個錢,你一個坐辦公室抽成的,飯還想白吃?”
跟著起哄的,都是我爸當年一手帶出來的老工人。
這些年甲方拖款,是我墊工資;誰家急用錢,是我提前支;周叔老伴住院那次,六萬塊手術費還是我先拿的。
我沒解釋。
掃碼付了十二塊。
趙康卻把一本賬摔到我麵前。
“飯錢清了。”
“現在,該算算你這些年從大家身上抽走多少錢了。”
我看了一眼那些熟悉的臉。
沒人替我說話。
我點點頭。
“行。”
“那就從今天開始,誰的錢,誰自己掙。”
三個月後,趙康第一個工程尾款被扣,材料商堵門催賬,十幾個叔伯連過年的工資都拿不出來。
周叔在我公司樓下站了一上午,紅著眼給我打電話。
“小小,都是一個村的,你真能看著我們不管?”
我掛斷電話。
“周叔,不是你們自己說的嗎?”
“以後不用我管。”
......
臘月二十八,城西最後一個工地收尾。
我開車過去時,十幾個叔伯正蹲在毛坯房門口吃飯。
他們大多跟了我家十幾年,年紀最大的周德全快六十了。
我小時候,他還抱過我。
我爸寧建國沒出事以前,村裏這幫人都叫他寧工頭。
那時候他們有的不會貼磚,有的連水平儀都不會用,是我爸帶著一個個學出來的。
後來我爸從腳手架上摔下來,沒搶救過來,施工隊差點散。
是我把他留下來的賬本接了過去。
那年我二十三,不會砌牆,不會紮鋼筋,也不會在工地上吆五喝六。
可我會找活,會談價,會追工程款。
十三年過去,這支隊伍一直沒散。
我從車裏拎出工資袋時,周叔第一個笑:“小小來了?趕緊吃口飯,再晚就涼了。”
工地盒飯十二塊,兩葷一素。
我隨手拿起一盒,剛拆開筷子,一隻手忽然壓了下來。
“等等。”
我抬頭。
趙康,梁大叔的女婿。
他去年才回村,以前聽說在外麵跟過兩年工程,說話總帶著一股什麼都懂的勁兒。
他指了指桌角。
“盒飯十二塊。”
我還沒反應過來,周叔先皺眉:“小趙,你弄啥?這是小小。”
趙康笑了。
“我知道她是誰,就是因為知道,才更應該算清楚。”
他把手機收款碼往我麵前推了推。
“咱們這些人在這兒抹灰、搬磚、紮鋼筋,一天累得腰都直不起來,她開車過來轉一圈,飯也跟著白吃?”
梁大叔臉色一下不好看:“小康,別胡說。”
趙康卻像沒聽見。
“爸,我哪句胡說了?一盒飯是不值錢,可十二塊不是錢?今天十二,明天十二,一年下來呢?”
我看了一圈。
沒人說話。
有幾個叔伯低頭扒飯。
周叔張了張嘴,最後也隻是說:“小小以前來工地,吃飯都算工程上的。”
趙康立刻笑了。
“所以我才說,這規矩就不合理。工程上的錢是誰掙的?還不是大家一磚一瓦掙出來的?”
他聲音不大,可工地空,每句話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沒爭,拿出手機,掃了十二塊。
“滴”的一聲。
趙康滿意了:“這不就對了,親兄弟還明算賬呢。”
我把手機收起來。
“還有別的嗎?”
趙康像是就等我這句話。
他擦了擦嘴,從旁邊工具箱上拿起一本筆記本。
“還真有。”
他翻開,上麵密密麻麻全是數字。
“去年清河那個廠房,一百八十萬。前年西嶺那三棟自建房,一百二十多萬。還有鎮上的門麵改造。”
趙康抬頭看我。
“寧小小,工程都是我們幹的,可錢先到你手裏。大家是不是也該知道,你每年到底從裏麵掙多少?”
工地徹底靜了。
風從沒裝窗戶的洞口灌進來,吹得桌上的塑料袋嘩啦啦響。
我忽然明白,這十二塊盒飯,隻是個開頭。
趙康今天真正想算的,是我家的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