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將船票藏進衣袖,回將軍府,把府裏的賬簿與庫房鑰匙處理妥當。
院裏掛了新綢,廊下卻還堆著我沒搬走的箱子。
替嫡姐改婚服的繡娘在花廳候著,手裏捧著一幅舊花樣。
那是五年前,我和謝臨舟搬出漏雨舊宅時,拿來做第一床新被的樣式。
嫡姐指著上頭的並蒂蓮。
“我喜歡這個紋樣。”
繡娘認出是我畫的,一時不敢應。
嫡姐看見繡娘的神色,忙把花樣放下。
“是阿姐不好,忘了這是你與臨舟成婚時用的並蒂蓮。”
她眼眶微紅,勉強笑了笑。
“那時你們才是名正言順的夫妻。我如今要嫁給他,倒還惦記著你們的舊花樣,實在不該。”
我尚未開口,謝臨舟已將花樣拿起。
“不過是一個紋樣,你喜歡便用。”
他轉向我。
“舊花樣你若想留,便留著。”
“再替你阿姐畫一幅新的,婚期近了,你繡工好,便趕一趕。”
我看著他手裏的花樣。
五年前,他說喜歡這床新被,我熬了三個夜,才將並蒂蓮繡完。
如今他要我再繡一幅,好送嫡姐穿著嫁給他。
謝臨舟似乎是看出我不願。
“不過是畫一幅花樣,再繡幾針。”
“你若覺得吃虧,我按繡娘的工錢付你。”
嫡姐輕聲道:
“妹妹別生氣,是阿姐不該開口。臨舟也是見我喜歡,才想著讓你幫忙。”
我望著謝臨舟,到底還是答應了。
也罷,成婚五年,他到底沒少照顧我。
如今繡花也算了卻我對他最後的情誼。
新花樣畫好後,我又熬了兩天兩夜,把婚服上的並蒂蓮繡片趕了出來。
最後幾針,我困得握不穩針,針尖一次次紮進指腹。
青禾要替我包紮,我怕血沾上紅綢,隻拿帕子按住傷口,等繡完才鬆手。
繡好那日,我帶著繡片去找了嫡姐。
嫡姐將繡片貼在身前,含笑問謝臨舟:
“好看嗎?”
“好看。”
謝臨舟替她扶正衣領,又吩咐繡娘:
“縫上去時仔細些,別讓針腳硌著她。”
卻連眼神都沒給我一個。
這天晚上,我把掌家的鑰匙和賬簿推到謝臨舟麵前。
“庫房的銀錢、婚宴的采買,都在賬上。”
謝臨舟翻了兩頁,又把賬簿合上。
“府裏的老人照舊辦事就是。”
“你的箱籠也別急著搬,先住城西別院。”
我輕聲道:“我已有去處。”
謝臨舟合上賬簿。
“婚宴辦完再說,不差這幾日。”
“你阿姐在擔心什麼,你也知道。”
我不禁反問:“她怕難堪,我便該替她裝作已經答應嫁人?”
謝臨舟臉色微變。
“我並未逼你嫁,你也該體諒你阿姐。”
“可人人都說我快嫁了。”
早上采買的管事還問我,韓家幾時來抬箱籠。
我問他是誰傳的,他說昨日有人拿著將軍府的帖子,去韓家問過擇日的規矩。
謝臨舟聽見這話,立刻叫管事進來。
管事跪下,說是我兄長遣的人,借的是謝臨舟的名頭。
謝臨舟命他不許再傳。
我指向廊下的箱子。
“若韓校尉信了你的話來下聘,這些東西是不是也得由你替我送過去?”
他沒有接話,走到門口吩咐下人,不許再議論韓家的親事。
我以為他終於肯聽,便從袖中拿出另一張紙。
那是江南綢鋪的舊收據,上麵有母親留下的筆跡。
“娘家扣著我的私印,我要回去取。”
謝臨舟接過收據,看完卻說:
“伯父近日為你擔心,我派人替你去要。”
“你先在別院安頓,等婚禮過了,我再把東西交給你。”
我告訴他鋪裏的賬房病了,正等著我去簽收新一季的貨。
遲上半月,送往南邊的綢緞便要錯過開市。
謝臨舟聽完,隻說可以寫信請人代辦。
他連鋪子在哪條街都不知道,卻覺得一封信便能替我辦妥。
我問他:
“若他們仍不肯給呢?”
“有我在,他們不敢。”
“可就是因為有你,他們才敢替我應下韓家的事。”
謝臨舟久久沒說話。
片刻後,他將收據還我。
“如今你氣頭上,什麼都往我身上算。”
謝臨舟看向我,眼裏竟有些疲憊。
“我替你想好退路,也有錯嗎?”
我想起舊宅落雨那年,他為我捧著一隻水盆,怕我腳下打滑。
那時他問過我,想把床挪到哪邊。
如今我連要往哪兒去,都不能自己答。
“你錯在從未問過,我想走哪條路。”
我走出院門,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