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丞相長子裴照夜闖寢宮那晚,撞見了我卸下龍袍的樣子。
三天後,滿京城都知道了:大周皇帝是個女人。
第一個翻臉的,偏偏是裴家。
二十年前,我從貧民窟一路殺出來時,裴山還隻是替我牽馬的武夫。
是我把他提拔成鎮國大將軍,又讓他官拜丞相。
他的長子裴照也年少成名,戰功無數。
軍中甚至傳出一句話:“隻知裴將軍,不知有天子。”
我的秘密傳開後,裴家卻逢人就說:
“一個女人,憑什麼坐龍椅?”
“若沒有裴家守著江山,她早被人趕下去了。”
大朝會那天,裴照以“清君側”為名,帶三萬鐵騎圍了金鑾殿。
裴山垂著眼,沒有攔。
裴照站在丹墀下,勝券在握:
“陛下,將士們跟我出生入死十年,隻認我這個將軍。”
“您主動退位,裴家還能保您一世榮華。”
我放下朱筆,走出大殿,劃破指尖,將一滴血彈進香爐。
下一瞬,三萬將士同時捂住心口,重重摔下馬背。
裴照大概忘了。
大周軍士入伍時,都要喝一碗我賜下的“護心酒”。
裴家以為那是壯行的規矩。
卻不知道,每碗酒裏都有一枚子蠱。
平日護他們刀傷不死。
謀逆時,便要他們跪地聽命。
...........
裴照闖進寢宮時,我剛解開束胸的白綾。
殿外雷聲滾過。
他握著染血的長劍,整個人僵在門口。
白綾從我手中滑落。
一端搭在龍袍上,一端落進盛滿血水的銅盆裏。
沒人開口。
殿內隻剩燈芯爆裂的輕響。
半晌,裴照的視線從我的肩頭慢慢移到胸前,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你是女人?”
他連“陛下”都忘了叫。
我披上外袍,將受傷的肩膀蓋住。
“裴將軍夜闖寢宮,就是為了問這句廢話?”
裴照像是被我的態度刺了一下。
他猛地關上殿門,大步走到我麵前。
“滿朝文武跪了你十三年。”
“邊關將士拿命替你守江山。”
“結果你從頭到尾都在騙我們?”
我抬眼看他。
“朕騙你什麼了?”
“騙你北狄鐵騎是自己退的,還是騙你黃河決堤後,災糧會自己長腿送到百姓手上?”
裴照被堵得臉色難看。
他咬緊牙關。
“女人不能稱帝,這是祖製。”
“哪條祖製?”
我笑了。
“前朝亡國皇帝定的那條?”
“他自己江山都沒守住,規矩倒管到朕頭上來了。”
裴照盯著我,眼裏第一次沒了從前的敬畏。
隻剩下一種被欺騙後的惱怒。
更深處,還藏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野心。
我太熟悉這種眼神了。
當年我帶人攻進京都,砍下暴君頭顱時,那些世家大族也是這麼看我的。
他們覺得我是女人,所以我的功勞可以搶,位置可以拿,江山也該由他們替我坐。
後來,那些人的墳頭草都換了十三茬。
“裴照。”
我指了指緊閉的殿門。
“現在走出去,你今晚什麼都沒看見。”
“明日,你還是朕親封的驃騎大將軍。”
“若把這扇門外不該知道的人叫醒.......”
我聲音頓了頓。
“你我十六年的君臣情分,就到這兒。”
裴照握劍的手背青筋暴起。
片刻後,他扯出一個生硬的笑。
“臣自然知道輕重。”
他說完,拱手行禮。
可那一禮,隻彎了不到三分腰。
殿門打開又合上。
暗衛無聲落在窗外。
“陛下,要不要殺?”
“跟著他。”
我將染血的白綾扔進炭盆。
“朕想看看,裴家這些年吃進去的東西,有沒有把膽子也撐大。”
裴照出了皇宮,沒有回將軍府。
他冒雨去了丞相府。
那一夜,裴山書房的燈亮到天明。
三日後,我是女人的消息傳遍京都。
茶樓裏的說書先生拍著醒木,罵我牝雞司晨。
國子監學生堵在宮門外,高喊正統不容有汙。
就連菜市口賣炊餅的,都知道大周皇帝沒有喉結。
消息傳得這麼快。
不知道的,還以為裴家給全城人的嘴都發了工錢。
早朝時,一名禦史率先出列。
“臣請陛下驗明正身,以安天下!”
緊接著,十幾名官員齊齊跪下。
“臣等附議!”
裴照站在武將之首,眼觀鼻,鼻觀心。
裝得倒挺像那麼回事。
我沒看他,隻望向文臣前方的裴山。
“丞相覺得呢?”
裴山沉默片刻,緩緩出列。
“陛下,流言洶湧,已傷國本。”
“您若問心無愧,驗一驗,也沒什麼。”
我笑出了聲。
“驗?怎麼驗?”
“叫你兒子上來,當著滿朝文武扒朕的衣服?”
大殿瞬間死寂。
裴山臉色漲紅。
“老臣絕無此意!”
“那你什麼意思?”
我身體前傾,盯住他。
“二十年前,是誰跪在屍山裏求朕救命?”
“十三年前,又是誰捧著玉璽,求朕登基,說大周除了朕,無人能坐穩江山?”
“如今朕是男是女,竟比天下百姓能不能吃飽還重要了?”
裴山嘴唇動了動。
最終低下頭。
“今時不同往日。”
好一句今時不同往日。
富貴養人。
也養白眼狼。
裴照終於站了出來。
“父親隻是擔心江山。”
“陛下若不願驗明正身,也可以暫避爭議。”
他抬頭直視我,語氣裏已經有了逼迫。
“臣請陛下暫交京畿兵符。”
“待流言平息,再由裴家將兵權還給陛下。”
我看著他伸出的手,忽然笑了。
原來他今晚闖進我的寢宮時,想要的就已經不隻是一個答案。
我從腰間解下虎符,輕輕放在禦案上。
“想要?”
裴照眼底一亮。
我用指尖壓住虎符。
“那就跪著來拿。”